白咏鑫
上等的茶,盛在细致折好的锡纸袋里,却不摆在玻璃柜台里对外售卖,要等待茶庄老板从藤椅上起身,慢吞吞进里屋去取。
店内种了珠兰、茉莉,一缕幽香袭来。我在等待的时间里一株一株细细瞧去,店主见了,剪下几朵茉莉花一并封入袋中。
先温过杯,再将茶包丢进养生壶里去煮。煮茶最重要的是耐心,要慢,要静,要等,要凝视。需怀着一颗敬畏的心,凝视着茶包如同发酵的面团一般湿润、膨胀;凝视着叶片逐渐舒展,随沸水沉浮;凝视着透明的水泛出琥珀色。再等片刻,茉莉花香“挤”了出来,茶香也在渐渐生长。已有太多形容茶汤的词语:醇厚、岩韵、回甘。然而,还没有一个词语能够描述茉莉香深深扎进我身体,从口鼻到咽喉开满鲜花的感觉。我咽下茶汤,感到一株茉莉正在我体内生长——春天正在我心中醒来。
煮茶就好像一场召唤春天的仪式。要有保存春天底色的媒介,要有承载春天品格的容器,更要有呼唤春天的虔诚之心。只有一丝不苟地煎煮,只有深情地凝视,只有怀着祝福的心情与客人分享,春天才会听见我们的召唤。
斯特拉文斯基以音乐塑造春的形,郭熙以国画描画春的神,而我在烹茶中召唤春的灵魂。
小时候读过元稹的《七令·茶》,我认为,这是对茶的最好注释——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独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汤太炙热,酒又过于迷醉,惟有茶,理性,温和,清醒。沏一碗邀明月,泡一壶伴朝霞。我乐于坐在茶桌后手执匀杯,反复练习斟茶与点斟法,想象客人们众手传盅,其乐融融的情形。我也乐于默诵每一个步骤,五千年风雅汇聚成的名字,简单连缀在一起便是古朴的诗:“三斟石乳,含英咀华,细品云腴,再斟流霞。”这些极富韵律的词句,与茶汤一并流过海壶,流过品茗杯,流进我的身体,滋润我。即使茶桌前空无一人,我为夕阳摇香,与群星对饮,也平白生出许多骄傲与自豪。
翻开茶艺书,有时会感到失落、怅然。最风雅的茶已留在“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的诗句里了。诗人的愁绪如昨夜春雨,飘入茶中:通向皇帝的忠谏之路已被阻塞,召而不见,被迫赋闲;故乡不再是光荣的归途,而是“犹及清明可到家”的悲叹。进退无门,诗人犹如独自立于“悬崖之上,“世味年来薄似纱”,惟有饮茶方可解忧。茶的本香是永恒的清苦,宛若一颗赤子之心,至死方歇。
然而,五千年来我最想加入的一场茶会,却在西湖之上。一叶扁舟,一点烛火,明末,张岱与友人相对而坐,“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四周只有连绵不断的水声。
我想拦船询问:“你们要去往何方?”但恐怕只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兴致所来,意尽而归。张岱曾经夜游山寺,大摆灯火唱戏,天亮大笑而归,寺僧以为山鬼。大概世俗中人无法拥有这般自由洒脱。一首诗或一杯茶,或恰能表达明代闲士的情怀。
茶香里,有欢喜,有超然。
一杯淡茶,其香悠悠,飘过眼前,接通古今。不要那昆仑雪水,只要这凝聚的茶香。是的,借着一杯淡茶的境界,可以抒写万般情思!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中国茶艺,千年幽香。
营口市高级中学高三(十九)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