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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中秋节与往年不同。
对我,这是一个没有母亲的中秋节。
自从母亲走后,我每天数十遍地想念,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有种快疯了的感觉。很多母亲在世时的场景会不由自主地从脑海里涌出,像放电影一样,这其中,我童年的时光最多。可能童年是大多数人最难忘的吧。
小时候我家在母亲上班的工厂家属区,那是一片平房。工厂就在几百米外,母亲上班很方便。
那个年代的孩子都不娇贵,五六岁就一群一伙地满街跑了。大人都上班,没有人看管他们。
那时候,家属区的孩子们大多数都上学了,就剩我和一个小女孩还没到上学年龄。那时候,我整天跟在已经上学的大孩子们屁股后头玩。记得家附近有一个金属工厂,拉货的大卡车进进出出,偶尔会掉下来几块废铜烂铁,大孩子们就跑去捡。有时候,夜晚趁门卫睡着了,这些大孩子们就猫着腰偷偷进到厂子里,然后顺着大墙扔出来几块废铁,我们几个小孩子在外面接应,等大孩子们出来一起回家。大孩子们把废铁卖了,有时会奖励我们几个小孩子几根冰棍或一把糖豆,这让我们很有满足感。
有人认为小孩子单纯,其实有些小孩子也有类似大人的处世哲学,比如嫌贫爱富、欺负弱小……
家属区的孩子们因为彼此的家长都在一个工厂上班,所以平时相处还算融洽,但对于家属区以外的孩子就比较敌视,特别是那些外地过来的孩子。
家属区外围有一家外地人经营的废品收购点。这家有一个小女孩,整天穿得破破烂烂的,小脸脏兮兮的像小花猫。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小女孩其实很清秀,就是没人给她打扮,才显得邋遢。
小女孩比我小两岁,叫小青,和一个神话传说中的女配角同名。她从来不跟我们玩,大孩子们也不带她玩,嫌她埋汰。
有时候大孩子们会搞些恶作剧,在她家大门上栓几个瓶子,挂几块猪骨头。
有一次,大孩子们给我们几个小孩子几块猪骨头,让我们往她家院里扔,我们稀里糊涂地就扔了。大孩子们拍手哈哈大笑,一齐说:“吓死这家捡破烂的!”
然而,我却没有跟着起哄,稚嫩的心里总感觉往人家院里扔猪骨头已经不像话了,再吓唬人家就更不像话了。
后来想想,有些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我始终认为,人的善恶从小就能看出来。有个十多岁的大孩子逮到一只小野猫,使劲儿往大墙上摔,小野猫惨叫,我们几个小孩子都不敢拦。都说猫有九条命,可被摔了几次之后,小猫再也不叫了。
多少年以后,我听说这个大孩子因为抢劫伤人进监狱了。
有一次,那些大孩子往小青家扔猪骨头,正赶上我母亲下班回家时路过。母亲把那些大孩子赶跑,把我拽回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很严肃地说:“以后少和他们玩,也不许欺负小青,知道吗?”
我从来没见过母亲那么生气,有些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那次被母亲教训以后,我和那些大孩子就疏远了,很少在一起玩。
那年中秋节(我们小时候叫月饼节),吃过晚饭,母亲把我叫过来,把两块月饼放到我手中,说:“把月饼给小青家送去,不许偷吃啊。”
我有些不乐意。家里一共才几块月饼啊,还是母亲工厂发的,怎么还给别人两块?
母亲见我迟疑,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小青挺可怜的,她爸妈整天在外面忙,也没时间管她。今天过节,她家里可能没买月饼。去吧,给她家送去,咱家还有,我给你留两块。”
我捧着月饼到了小青家,门虚掩着,我进屋看见小青和她母亲坐在炕上,饭桌上摆着两碗高粱米饭和一盘煮白菜。
小青怯怯地看着我。我把月饼放到桌上,说:“我妈让我送来的,你们吃吧。”说完我转身就走。“这哪行?孩子……”小青母亲说。我没有回头,直接跑回家复命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孩子已经进入了中年。时间这个东西能改变一切,包括思想。
不知道小青她家现在怎么样了?这个月圆之夜应该是一家人在团圆吧?愿她幸福,能原谅当年那个往她家院子里扔猪骨头的小孩子。
啰嗦半天,其实是我太想母亲了,谨以此文纪念我今夏过世的母亲——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
愿天堂里有满月,也有月饼,而绝无烦恼。
愿天下的母亲今晚都能和自己的孩子围坐一桌,还有月亮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