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捷
又是一年桃红柳绿。桃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桃林走去。四月的桃林，花团锦簇。
桃子停在了一棵又粗又矮的桃树旁，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放在额头上遮住春日耀眼的阳光。她眯起眼睛，认认真真地端详着老桃树上的花儿。这棵老桃树上的花儿虽然稀疏，但是每朵花却又大又饱满。那一朵朵花的花瓣都粉嘟嘟的，宛如婴儿肉嘟嘟的粉唇。桃子轻轻地抚摸着粗壮的树干，那只如同老树皮一样的手颤抖着，微风中的一头白发，宛如一朵盛开的桃花，一张皱纹叠加的脸庞挂着一丝笑容。
她说：“四哥，桃花又开了。”
“桃花又开了。”这句话桃子念叨了七十二年。七十二年里的每个四月，桃子都会站在这棵桃树前，对着这棵桃树说这句话。这棵桃树是桃子和四哥订婚的时候栽的。到第二年他们结婚的时候，这棵小桃树竟然绽出了花蕾。结婚第五天，这棵桃树就开出了粉色的花朵。那天早上，桃子就是在这棵桃树下，送别了她的四哥。她深情地望着四哥那张英俊的脸，爱恋地抚摸着，两行热泪从她如秋水的眸子中奔流而下。四哥温柔的大手，轻轻地擦去桃子脸上的泪珠。桃子问：“四哥，不走行吗？”
四哥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温柔而坚定地说：“不行，我是军人。”
桃子点点头，问：“那你什么时候还能回来？”
四哥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转身摘下一朵桃花别在桃子的头发上，说：“等到四月花开，我就回来。”
桃子在门前栽了好多的桃树。每年四月，桃花盛开，满院子花团锦簇。
桃子等了一年又一年，桃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可是四哥却没有回来。
四年后的四月，桃花又开了。一名解放军战士来到了桃子家，带给桃子一套军装和一个旧水壶。他说这是四哥留下的。
桃子问：“四哥呢？他怎么没有回来？”
战士说：“他走了，他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桃子不信，桃子说：“不，不会的，四哥说过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从此以后，村里人都说桃子疯了，因为桃子总是跑到桃林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四哥的名字。
一年又一年，桃子从呼唤变成了窃窃私语。每年四月花开，桃子就会来到桃花林，和桃树喃喃自语。
七十二年过去了，桃子已经由一名俊俏的少妇变成了一位耄耋老人。七十二年，桃子没有再嫁，是这片桃林陪伴她走过七十二年的风风雨雨。
四月，春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桃花间，温暖着桃花，也温暖着桃子的心。
“四哥，”她说，“七十二年了，你怎么就不来接我，你是不要我了吗？你不喜欢桃子了吗？”
“不，桃子，我没有不要你，我始终陪伴在你的身边。”桃子的耳边似乎传来了四哥那熟悉的声音。
“四哥，是你吗？你在哪里？”桃子的脸上露出喜色，她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人影。桃子急了，她大喊：“四哥，你在哪里？桃子想你，你出来好吗？”桃子流下了眼泪。一阵春风吹来，吹散了泪水。
“桃子，不哭。”桃子似乎感到一双有力的大手正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她伸出手紧紧地抓着，可是她抓住的却是一朵桃花。
“四哥，你带我走吧，我在这里孤独地等了你七十二年。当年你离开我，我不怪你，因为那是革命的需要。可是今天，你不要再离开我，四哥。”
一阵风吹过，桃林沙沙作响，有几片粉色的花瓣悄然落下。桃子扔下拐杖，跪在了地上。她从地上捡起桃花，看着，看着，久久地看着。
泪水模糊了桃子的视线，花瓣在她的手里飞舞起来。
“桃子，来，到这里来。”熟悉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桃子抬起头，她看到了朝思暮想的身影和那张英俊的脸。
“四哥，你终于肯见我了。”桃子激动地站起来，她抚摸着四哥的面颊，她感觉四哥的面颊湿湿的。她说：“四哥，你哭了，你怎么哭了？”
四哥紧紧抓住桃子的双手说：“桃子，你受苦了，我对不起你。”说完，他轻轻地亲吻着桃子的双手。
桃子笑了，她紧紧地依偎在四哥的怀抱里……
又一阵风吹来，朵朵桃花从树上飘然而落，像一只只美丽的蝴蝶，翩翩起舞。
两只美丽的蝴蝶飞来，和桃花共舞……
下午，人们在桃林里发现了带着笑容离世的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