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中国年度诗歌大展作品选（三十四）

大雾记

隋英军

感谢赐予，万物归隐

终于可以卸下面具且不辨方向

什么都可以拿得起，看得破了

初始，混沌，一切如初

江上渔人且吟且醉

我亦是一枯木，一顽石

任江风吹我，任大雾裹住我

大雾没收我的翅膀、鸟鸣和灯火

我要密室、悬崖和山风

我要大雾把我变成棉花糖

我要抽丝剥茧

在大雾中抓扯自己，沉默又隐遁

我要睡在自己的身体里

我有一颗孤独的灵魂

（《北方文学）2022年第3期）

沈园遇雨

包苞

我想到的，草木也已经想到，

它们一个劲儿摇头，一个劲儿

流下泪来。

我想到的，石头也已经想到。

錾刀说过的话，

泪水，又开始复述。

我想到的，一只小鸟万万没有想到，

天空那么蓝，

它的羽毛还是被打湿了。

我想到的，一只好看的蝴蝶

到死也不会想到：在一朵薄情的花上，

它埋葬了自己深情的一生。

（《诗潮》2022年第7期）

通天塔的诱惑

曹谁

光明照亮一切

从十三个方向

所有的人都被圈禁在高墙内

你借助语言的力量

曾经瞥见通天塔顶

那一秒钟的光

比所有的爱都愉悦

比所有的梦都美好

他们都说那是骗局

可眼睛怎么会欺骗

你曾经见过最美好的世界

你无法阻挡对光明的追寻

他们开始念念有词

借助声音的力量

我们一定要抵达通天塔顶

（《广州文艺》2022年第9期）

雪，无法遮盖的部分

董燕

露出比平时更黑的地面

波纹状的，如河流或是滩涂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

投影到雪野里

无限拉长我的双腿

白色的雪覆盖到煤泥上面

如翻涌的海浪

融化后又被冻住的雪

如镜面

让飞奔的车轮停止

或者慢行

雪，让人间多一份纯洁

和敬畏

也让光秃秃的树干

重新开满白花

被车轮碾轧的雪

烙上车轮的痕迹

被车轮带走的一些

落到更远的别处

雪，把变黑的事物

重新洗白了一回

（《鸭绿江》2022年第5期）

捕獐记

毛子

夜里没有事情发生

大早醒来，南边的丛林有了动静

一溜烟儿地跑过去，昨天设下的陷阱里

一只灰獐蜷起受伤的前肢

多么兴奋啊，我想抱起它发抖的身子

当四目相视，它眼里的乞求和无辜

让我力气全无

只能说，是它眸子里的善救了它

接下来的几天，它养伤

我也在慢慢恢复心里某种柔和的东西

山上的日子是默契的

我变得清心寡欲

一个月亮爬上来的晚上，我打开笼子

它迟疑了片刻，猛地扬起如风的蹄子

多么单纯的灰獐啊，它甚至没有回头

它善良到还不知道什么叫感激

（《诗潮》2022年第11期）

岁月的河流

郭金龙

桥，在大辽河上横空出世

这时间的结晶已经在我的思想里

检索长度和宽度，以及河流和风景

悠然托起两岸曾经失落的过往

我在河的对岸领着儿子向北

过了桥还是看河

也听我已经陌生的乡情

公交车行进

距离，在眼睛里向后

那些闪现的河面碎片

光与影的幻想

在岁月的间隙浪漫依然

汽车靠站，时间在这里打个结

儿子跳下车跑到河岸

我紧随其后，好奇不仅仅属于童年的天真

此时，还是冬天，听不到流水的声音

河面冰雪连天，也看不清对岸的白玉栏杆

只有这闲置的渔船，伸展到远去的冰面

让热情的阳光丢下

屈指可数的温暖

眼里一个姗姗来迟的春天梳妆打扮

梦想着那水的世界

总会波浪滔天

（《鸭绿江》2022年第10期）

一天

西屿

儿子从睡梦中醒来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阳光从窗外透过来，他望了望

阳台上一盆绿萝，风在摇它

喝过奶粉，他辛辛苦苦

垒起来的积木，被他推倒

推倒又重建，他喜欢这样的

玩法。我从烟熏火燎的厨房出来

撞见生活的日常，给儿子缝裤子的

妻子，守着沙发

把对儿子的爱，一针一线地

缝了进去。阳光落在窗台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个下午

我三次走到窗口，我用这种方式

和一天，告别

（《诗歌月刊》2022年第10期）

还是那场雨

央金

雨，在一小时前由雨滴变成暴雨

它无比的倔强和任性

从黑压压的天空将无奈肆意抛洒

奔跑中

嘛呢经轮的加持打开了一扇铁门

半开半掩中，还是那场雨

它不间断地奏响蓝色多瑙河

不顾风雨的捶打

怒吼着吞噬整条马路

茫曲开始咆哮

狂魔频频悸动

焦虑的灵魂误入寂寥的村庄

它无视黑暗的捆绑

它躲避骨感的现实

静静地聆听，还是那场雨的诉求

许久，一道彩虹横跨在乌云里

张开双臂

去拥抱这跌跌撞撞的人生吧

（《青海湖》2022年第8期）

父亲的恐惧

臧海英

给父亲打电话

他正在乡下的家里，准备午饭。

问他近况。一边想着昨晚梦中

他用力握紧我的那只手

冰凉、战栗。

吓醒后，感到被父亲握住的右手

还带着他的恐惧

他在梦中传递给我

我把它带到了现实。

现实中，电话里的父亲

却假装镇定，并不承认来过我的梦里

更不打算与我谈谈他的恐惧

他说，他很好

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诗潮》2022年第8期）

婚纱照列传

自明

“从婚纱照的表情和手势

能判断两个人婚姻的持久度”

“切！还不都是摄影师的操控。”

“摄影师无法操控爱”

在大量婚纱照对比中

总有一些忧郁的眼神

仔细勘验面部，能发现泪痕

还有一部分没心没肺的笑

和得到一块糖果的欣喜并无二致

摄影师的惊诧在于，经他手的新人

一半已分手，另一半已渐达成某种默契

摄影师无辜地说：“这不能怪我。”

（《诗潮》2022年第6期）

白鹭

文西

水边站着一群白鹭

风吹过芦苇丛

水里是它们洁白的倒影

每一只白鹭都和另一只相同

它们有相同的羽毛、脚、翅膀、

喙、眼睛

饱满的胸脯是年轻的象征

躯体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线条

白鹭张开翅膀，炫耀美

一只挨着一只，在这个黄昏尖叫

有时，它们将喙伸进水里

搅乱湖面

随后抽出脑袋，仰起长长的脖颈

只有一只白鹭安静地站在水旁

它眼睛里有不同的光泽

它热爱这片湖水

并期望，湖水从群鸟中认出它

（《诗潮》2022年第4期）

豹子耸动脊椎

周瑟瑟

豹子坐在窗前

豹子耸动的脊椎深深埋进远处的群山

我的头埋进豹子的后腰

它的后腰浑圆我紧紧抱着

它的心脏鲜艳我摸到了豹子鲜艳的心脏

我们有共同的父亲温柔又沉默

豹子坐在窗前

豹子的体内有一座远山的工厂

温柔又沉默的父亲定居在那里

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只看见他的脊椎耸动

（《诗潮》2022年第9期）

观察一只蜗牛

张洪波

它以缓慢而著名

为什么缓慢

这世界危险太多

不能不三思而行

它不着急

用缓慢拉开距离

我们不如一只蜗牛

抢先一步伤害了自己

看一只蜗牛一边思考一边爬行

我们也没必要那么冲动

（《诗潮》2022年第10期）

总该记下点什么

阿未

一日将尽，总该记下点什么，比如

这场下了一整天的大雪

刚刚完成了它们舞蹈的记忆

比如天色渐暗，新雪映照下的安静

有着细碎的皎洁，比如我

独立窗前，看窗外一行清晰的脚印

如我此刻正写着的诗，比如

沿岸的那片柳林有一群麻雀飞过

一阵风吹枝动，然后是一些在树上

坚守的枯叶，和残留的雪花一起

回到干净的雪地上，比如一盏

最先亮起来的路灯，和我一样

刚好看到这些……

（《山花》2022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