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母在我读高一的时候过世了。那时候的我刚刚爬上通往城市的独木桥,我感觉母爱的天空一下子就失衡了,我用多少思念的砝码填充都无济于事。所有关于母子之间的你疼我爱就此终结。我甚至连对“妈”的称谓,也越来越生涩了。母亲过世二十年后,我栖居在城市的一隅,生活逐渐滋润起来。有一天晚上,我在属于我个人产权的三居室内,在高档香烟的烟雾缭绕中,在吃过微波炉中自制的烤饼之后,在一种叫作小康生活的怡然自得中,突然就想起了我的母亲,突然就有了“子欲孝而亲不待”的悲凉感。我想,母亲一定想象不到我现在的生活状态。我还想,如果是在今天,我用我全部的积蓄能换回母亲的生命吗?那天晚上,我从7点钟开始写作,一直到第二天早晨7点,完成了一首长诗《时光深处的母亲》。我如释重负,痛快淋漓地把对母亲的思念寄托在那首百行诗中。
再次拥有母亲、拥有母爱,是在我的生母去世8年之后。大学毕业第二年,我结婚了,一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却是实实在在母亲的人走进了我的生活。我结婚的时候不像现在有这么多说道,当时没有彩礼,没有排场,也没有“叫门”啦、典礼啦这些繁琐的程序。说是旅行结婚,其实穷得连旅行的费用都没有。所以我对我现在的母亲——我的岳母,一直也没喊一声“妈”!结婚的时候没喊出来,后来慢慢地也就淡化了这个称谓。岳母是个慈祥、忠厚的实诚人,她对我有没有称呼她倒也不怎么在乎。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延续着,我的生活一天一天地向好,岳母一天一天地变老。
岳父过世之后,岳母在农村的老房子里独立生活了几年。后来她年龄越来越大了,家人不放心,就由我农村的几个舅哥轮流赡养。岳母不挑吃、不挑穿,也不多事,她差不多拥有天下母亲都具备的美德:勤劳朴实、善解人意,爱孩子胜过爱自己。因为我属于她的“半个儿子”,她对我也视如己出。岳母每年都要来我家住上两个月,开始是我们诚挚邀请,后来是她主动要来。她来我家主要是想换个环境,打发余生,绝不是来享受优越的生活。事实上,她根本不适应城里的生活。岳母的腿脚不好,来我家只能圈在屋子里了,城市白天的繁华和夜晚的霓虹,对她来说一点儿概念都没有。
从前年开始,岳母出现了阿尔茨海默病症状。尽管她老人家努力地控制自己,还是时不时地出现记忆障碍,有时候还会说一些悲观厌世的话。那时岳母已经年近九旬,大概已经看淡了生死。有一天,她跟我说,你爸(我岳父)已经走了18年了,你说我活这么大岁数干吗呀,这不给你们添麻烦吗?每到这时,我就说,您好好活着吧,您给我们做个榜样,让我们也好好活着,也活到您那么大岁数。大概也是前年的一天,岳母从农村打来电话,说我脖子不能动弹了,你们快来看看我吧……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们赶紧驱车赶回老家,等我们一进屋的时候,岳母居然坐在农村的土炕上,看着我们“咯咯”地笑。笑过之后,她还问,我现在是不是开始闹人了?
不久后,我截取岳母的若干生活细节,写了一篇散文,叫《家有一老》,由当地媒体录制成有声文学,“声文并茂”推送到手机平台。这篇文章因为是真人真事,又有真情实感,反响特别好,有好几家媒体转载。岳母不识字,我就播放给她听。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岳母听着听着,突然就声泪俱下,她的反应让我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岳母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你还没叫我一声“妈”呢……等我死了,你给我磕头的时候,一定得喊出来,我也许还能听得到……
去年以来,岳母再也没能迈进我家的门。岳母的双腿不能动了,瘫卧在炕上,依旧由我的舅哥们轮流赡养。我们差不多每个月都回去探望她老人家。今年年初有那么几天,岳母不吃不喝,呼吸极度困难,送到医院时,医院也不敢收留,直接就下达了病危通知书。那时岳母还清醒,跟家人逐一交待了后事。没想到的是,岳母居然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又恢复了正常的吃饭状态,只是不再絮絮叨叨地说想死了之类的话,可能是她说不动了,也可能是准备把她的想法付诸行动了。
前两天,舅哥来电话说岳母又进入了不吃不喝的状态。因为之前也有过几次这种情况,但超不过三天岳母就缓过来了,所以这次我们都没有足够重视。昨天傍晚,妻子给我回话说,岳母已经能吃一点儿流食了。今天早晨5点40分,妻子又打来电话,未及开口已经泣不成声……
写到这时,我才发现我一直用“岳母”这个称谓对她老人家是多么不尊敬啊!还有很多话、很多事不知从何说起,我必须承认的是,她老人家对我这个儿子没有半点儿虚伪,我挑不出她老人家任何为人母的瑕疵,所以我得真诚地说一声:“妈!您一路走好……”
(写于2023年9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