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中国年度诗歌大展作品选（三十）

只要风长根

张绍民

年迈的菜园蓄满了天堂

春风都想赖在这里，不再远行

远方的远方听说后

都不远万里赶来，一睹风采

好比灵魂寻找归宿

只要风长根

就能把家与流浪固定

勤劳的动词让风有了根，出人意料！

母爱像给儿女脐带一样

让菜根长成了风的根深入大地

风的根不断更换春夏秋冬

更换泥土里的闪电

风像儿子一样敬佩老母亲

因为老人用勤奋的皱纹

酿造汗水的波浪给它不断换根

换来换去，明白风的根只有一种：爱

一年四季，风把菜园创作成花园

把娘创作成新鲜可口的微笑

风也留不住，客迟早要走

它把老母亲也吹到天上回家

天上的父亲把花园给她，让她开心玩

（《诗刊》2022年8月号）

给你一场春天

丹飞

从一场春梦里醒来

有人掩面从楼道的这头跑到那头

我看了她一眼就别过头

所有的梦里我在翘课

不在场 恐慌是一个永恒的命题

你永远会错过早春第一抹绿

第一抹红

给你一场春天

船切割大地

产生线与面的交集

搓搓手

不知神山上响起多少道梵呗的心事

和不知拿什么供养我们中间的仁波切一样重

趁他回过神之前

走入尘间

我常常分辨不出雪花和雪花的夜谈

她们清亮的胸臆

落地的一刹开始混沌

这是桃花与紫荆与海棠与鸟声争艳的时节

只消旅人停下脚步

时间慢了下来

给你一场春天

月光晃动的声音

是唐朝走失的一串马蹄

（《北京文学》2022年第11期）

入海口清淤

陈波来

金属的嘶吼响彻入海口

额外一份秋凉，潮水为之低落下去

这是难得的清淤季，是入海口

卸去经年积重与沉疴之时

会有更宽敞的胸怀，抱住更多避风的船

会有更深蓝的海水涌入，带来

更多密如繁星的鱼群。现在我们

听任挖沙船黑黢黢的挖斗粗暴地深入

灯影中如绸缎柔滑的河水

不停绞动的钢索吱吱作响，一股猝然之力

从水下，从我们习以为常的迂缓中

一点点掏出陈腐破旧的河床

现在一阵海风扑面，我们和入海口

同时啊啊地喊出声来

（《福建文学》2022年第3期）

老家

韩辉升

来到乡下，每一个旧房子

都像老家

每一个老头儿

都像爸爸

每一个老太太

都像妈妈

只要房前有树

屋后堆柴

院里种菜

门口养花

扁豆角的秧子这儿爬那儿爬

院墙上坐着大大小小的倭瓜

这个院子

就是老家

一定有个弟弟

把我迎进门里

说桑道麻

（《鸭绿江》2022年第6期）

刮脸

罗广才

在丫头的喘声中能听到泪水

慢慢凝干，又不时地渗出来

“爸，我要回家拿剃须刀”。

“我有。”丫头似乎惊喜，很快又被惊恐覆盖

五层刀片

锋利地在丫头姥爷的脸上滑动

丫头停止抽泣，眼睛睁得很大

她是担心刀片会划伤她心爱的姥爷

我扭过身去，不是恐慌

而是期待那锋利的刀片能刮出血来

如果能刮出血来，丫头就不会再难过

丫头不难过，我也就好过了

那是多么慈祥多么干净的一张脸

脸上没有血，甚至连道刮痕都没有

她的姥爷在火焰中走失了

21年的相伴也扑不灭的一种燃烧

丫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空举着火把

（《星星》2022年11月号）

我捧回这颗心像迎回 流浪多年的孩子

杨章池

他饱尝泥泞和尘埃

扭曲，变形，发皱

但他还是我，还是

这套磨损的手和脚

这个辛酸的胃

这些忽上忽下的血压

这副亲爱的、深刻的病容

这些年

他被五花大绑装进工具箱

被抽打，表演拙劣马戏

被撕扯拖拽，被践踏唾弃

作为鱼肉被肢解，作为中药被煎熬

阳光短暂照射后

误解和厌憎还会加剧

疼，恨，鄙视。

他有时在耳旁发出一个所托非人的

智者的叹息——

顽石不出玉，废铁不成钢！

他有时在天际，放射

全人类都能看到的光：

千疮百孔，他仍然爱着我。

这个上午，我捧回这颗心

像迎回流浪多年的孩子

我将他重新摁进空空的胸膛时听见

一声抵制不住的呜咽

我们合二为一，不再分离

我们清扫自己，碎片纷纷

和冬雨一起倾泻

（《诗潮》2022年第4期）

走向你的事物

纪开芹

从睡眠中打开一条通道

它们纷至沓来

解构你的梦

甚至要解散你在人间的肉身

它们送给你破败的群峰要求你勘测

送给你孤月冷冷的清辉

秋风里斑驳的疏影，要求你抒情

它们将这一切塞进来

只是为了考验一只兽的承受能力

人类的幸与不幸

贫穷、富有、健康、疾病、衰老、新生……

挤进梦中，使你劳累、疲惫

它们以此为交易

掠走了皮毛

掏空了记忆

换取你的认知，感情，血泪交融的长啸

企图占领思维的全部缝隙

无法拒绝

因为你拥有对生活的敏感和忠诚

不会黑暗，不会狭窄，不会危险

知道果实会坠落，道路会泥泞

人类笑容中包藏着泪水

那些走向你的事物

认定你，选中你，可能是因为

你已脱离动物的本能

拥有了恻隐之心

（《作品》2022年第4期）

红椎林下的孤独是多么辽阔

王晓忠

清风在旷野里奔跑

嫩黄的野菊，迟疑张望

那些要开未开的心事

在酝酿一场盛典

不会是我一个人的，那些悲欢

顺从安静的翅膀

消失在空中，一条奔腾的河流

隔着尘世的空旷

穿越时空，在修补与叠加之间

积攒故乡之外的沧桑

陆河，南万

红椎林震撼的风景，盘根错节

一棵树挨着另一棵树的孤独

想要证明什么，想要带走什么

我们看不见，那些深爱的节奏啊

狂野之心，直抵清澈与辽阔

（《星火》2022年第3期）

热望

康承佳

的确，我有在等待扶桑茂盛

然后开花，结果

像一个生命等待另一些生命的骤然降临

作为交换，我有悉心照料

浇水、施肥，寂寞的时候，也跟它说话

我对盆栽的执着

可能遗传自一生都和土地打交道的祖父

那时候，土地专注、善良，让人信任

一年四季都会连续不断地

从身体里掏出绿意与果实

而城里的扶桑如此脆弱

断断续续地长斑、枯黄，不分时节地落叶

是的，植物本无目的

但它也会拒绝那个一心向它索取的人

（《诗刊》2022年9月号）

腊月廿五的北陵公园

宋晓杰

已经有几个月没来了

夏夜里跳舞、嬉戏、发呆的人

各自回家找乐

傍晚的北陵公园里

皇太极披挂整齐，站在原地

一间售货亭，兀自亮着灯

迎面遇到的两位老人

有一刻，停下来，认真地谈论

年货、孩子们的压岁钱……

从东门进去，转了一圈

又从东门出来：分开的寂静

重又合拢，还给松柏和鸦

晚霞似追风的纱裙，薄厚不匀

那速度，太快了！

如冰面上的三个男孩儿

岁月庄重、安稳

而年轻人还是喜欢冒险

（《鸭绿江》2022年第3期）

错觉

李翠玉

疲惫的母亲

偶尔会在树下乘凉

每当这时 她饱满的汗滴

就会一滴一滴

落下来

后来 母亲的汗滴越来越多

她呼出的气体

蒸腾成雾

她的头发越来越白

目光越来越淡

突然就有一种错觉

感觉不是她在树下乘凉

而是她把凉爽给了大树

（《诗潮》2022年第1期）

灰喜鹊的小村庄

杨启刚

五年啦，就是闭上眼睛，我也能走完这座村庄

村口索二爷家有几分旱田，几分水田

李大伯家有几棵杉树，甚至于几蔸白菜

文四嫂家小女儿每月打工收入多少，有没有男朋友

骆三哥家那头走路摇摇晃晃的老母猪下了几头猪崽

就连大槐树上那只灰喜鹊悄悄爱上了黑乌鸦

我都了然于心

走在那些乡村的老屋下，曾经凶过我的那只野花猫

现在和我已经成了朋友，每次下村，几条

小干鱼

那是我必须要带上的见面礼

就连那条红鼻子的下司犬，都晓得我的名字

每次遇见我时，也不再汪汪乱叫

一黄二白三花四黑，它的狐朋狗友们

一年四季，都会摇头摆尾地把我送出村口

（《民族文学》2022年第6期）

天梁河

郭卿

有时候，我们慢慢地走着

谁也不说话

远处是危崖，脚下

大雨之后的碎石之间

丛生的那些草，散漫而安静

仿佛我们的一生

可以被践踏，可以被埋没

而从不被所爱的人忽略

（《火花》2022年第3期）

等你，在郧西

汪再兴

等你，在郧西，在情岭——

如果山影是地球的身架

圆月就像我的光头，在张望

当风的长发终于飘飘

越来越近的星光

把你我的脚步都扎出了尖叫

翻滚的云，一旦相撞

连天河的脉搏也更加嚣张

最后，即使夜的呼吸终于调匀

城市和乡村都睡在一旁

毛发依然在生长青草的梦想

我们是大地的心脏

而你，就是我唯一的，心跳

（《长江丛刊》2022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