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兴滨
绝望
唧唧复唧唧,为娘地下织。
杨家房屋窄,挖了一个地窖。织布机在里面连夜转,操作的中年女人魂不守舍。
“停!”丈夫一声喊,织布机停下了。“咋了?”“你织的还叫布吗?”女人惊看,手下的布像鱼网。织布机停下了,她木呆呆地,愣着。“又想儿子了?我说过,万洪这孩子一定很忙,加上那地方太远,或许是通不了信。”
“不,以前两个多月就一封信,现在都一年多了,咋就一点音讯也没有?”
万洪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一边念书,一边承担着家里父亲干不过来的活计。14岁小学毕业,因无钱升入中学而留校当了堂役,他敲钟和杂役的活计干得出色,还经常跟他的老师共产党员焦宗海偷偷地学习革命道理,学校里有共产党的地下党支部,因此,组织就更加重点培养万洪。
1939年冬天,万洪悄悄跟母亲冯玉歌说,自己要带着焦宗海老师写的介绍信到延安去。母亲看他年龄太小,想要制止他。而他却说,你不让我去,我就偷着跑。一个下雪天,母亲含泪把介绍信缝在万洪破旧的棉袄襟里。父亲借了两块银元,领着15岁的万洪,冒着风雪,走了四十多里乡路赶到偃师县城。在这里,万洪登上了去往延安的火车。
全国都解放了,万洪仍然杳无音讯。1953年,庄里人都听说冯玉歌的儿子参军了。杨家曾经挂过军属光荣的牌子,而三年后,牌子却被摘掉了,原因是没有部队的证明。这一事件如同晴天霹雳,击得母亲冯玉歌天旋地转。
冯玉歌拉开门楼的板门刚要迈出去,忽又缩了回来。她透着门缝往外看,门前那棵大桐树下一堆人。这树下有个光溜溜的大石条,那可是东邻西舍,男女老少乘凉的好地方。无论晌午还是晚上,那里都会聚不少人,冯玉歌常常被围成主角,谈天说地,喜笑颜开,而今却不能了,她要的是脸面。“吱呀”一声,她又把门关上了。
石条上的人听到关门声,有的“唉”地一声长叹,有的嘁嘁喳喳,她儿子一定在外面作了孽,不是犯了规被部队处死了,就是跑台湾去了……冯玉歌一头扑到炕上,嚎啕大哭,丈夫越劝,她哭得越厉害。人家指咱后脊梁,咱们没脸见人啊!
儿子是秘密参军的,到延安后立即改名叫杨运。他先在安吴堡八路军办事处的青年训练班学习,后到陕甘宁边区工作。1945年春天,他给家里写信说,将跟随部队到东北开辟敌后革命根据地,从此怎么就杳无音讯了呢?无奈,母亲让次子杨万现冒昧地给东北人民政府写信。回信却说,到东北来的革命青年千千万万,无法查找。母亲仰天长叹。她,绝望了。
古城
1945年,日本投降后,东北大地一片混乱。当年10月,20岁的杨运在辽宁安东(今丹东)党校培训之后,像一棵大树挺立在盖平县(今盖州市)熊岳城大地上。作为区长,他召开万人大会,发动群众,建立农会,打土豪,分青苗,组织武装农工队。不久,国民党反动派调动主力部队赶来“摘桃子”。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我党采取了“让开大路,占领两厢”之策。于是,熊岳区政府暂时撤到熊岳东部山区,跟敌人展开了保卫抗战胜利果实的游击战。游击战中,杨运的传奇故事惊天动地,家喻户晓,三天三夜讲不完。
熊岳古城小巷深处有一处很安全的大院,这里有将近二十棵果树环绕包围着几户人家。薛长胜、姜复池、王庆普都住在这里,他们或是区里的骨干,或是杨区长的铁杆儿。
已经是深夜了,区委秘书薛长胜的家里还亮着微光。西关村的闫振山、城南花园村的程维家等城乡骨干都挤在他家里。姜复池的小舅子傅余兴踏着梯子趴在墙头望风。他和通讯员戴振海都是跟杨区长一起来的。
杨区长压低声音对大家说,熊岳城来了国民党的大部队,群众害怕了。你们告诉他们,我们这次撤退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打回来。这是我们党的大智慧,收回来的拳头再打出去,力量重千斤。他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接着说,我们也有大部队,几十万大军正在北面消灭敌人,任务一完成,熊岳城仍然是人民的天下……
西关村的闫振山说,我们村的李老伯硬是把地撂荒了。杨区长说,你转达我的话,他的青苗地不是抢来的,也不是偷来的,是共产党给他的。共产党没有走,区政府还在。让他不要害怕,大胆侍弄,我杨运给他作主。
薛秘书的母亲,忽然站起来,刚说一句,真是孬种……
突然,“当当当”,窗棂被敲了三下。薛秘书立即吹灭煤油灯。傅余兴跑进来说,谍报队的副队长何振彪带了几个人,从西城墙豁口向这边走来了。
杨区长甩出一个字,撤!
月儿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远处的几颗星星照着刘金斗的大院子,空空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一个黑影,腾地飞上高高的院墙,又轻轻地落在院子里,神不知鬼不觉。黑影依着大墙寻找着,终于发现东南角的地面上,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黑影顺着光亮往下瞧,是一个宽敞整洁的地窖,有桌有椅,配套齐全。茶桌上的围灯,映照着七张不同形状的脸。黑影蹲下来,侧耳细听。
刘金斗神气地坐在围灯跟前,摆着召集人的架式。他瞅着一张大长脸道,我就料到你会这么说,不要觉得咱们都是各个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在我储藏间里开会有点憋屈。你们可不要忘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杨运是没影了,但他的同党无处不在,还是多一个心眼儿好。
大长脸疑心重重,反问道,长兄的令郎是国民党侦缉处谍报队的队长,只要他撑腰,咱们……
刘金斗马上接了话茬,张老弟别急嘛,咱们的事是我家乃林的主意,他能不撑腰吗?他一会儿到了再给咱们讲讲,讲完咱陈屯乡的维持会就算成立了。
刘金斗掏出怀表看着,乃林该到了。
这时,窖门“嚓”地被推开,一个黑影跳下来,不许动!谁动我打死谁!
这伙人一看是杨区长,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只能按“枪口”的要求,一个挨一个地靠墙规规矩矩地坐着,并把手放在膝盖上。
忽然,窖外有声响传来,杨区长迅速躲在暗处,右手持枪对着窖门,左手持枪对着刘金斗等。
谍报队的狗腿子赵三多,由刘金斗的胖老婆带路,已经走到窖口。赵三多回身对胖女人道,怎么?在窖里开会呀!真是新鲜事。赵三多对着窖口叫着,刘老伯,刘老伯……
杨区长低声命令,谁也不准答话。
赵三多回过头来问胖女人,没有人?胖女人回答,在里边呢。
赵三多趴在窖门上往里一瞅,惊奇不已,你们都咋了?板板正正念佛呢?刘老伯,刘老伯,刘队长叫我来传信,他今晚没空儿了,改日再来。
赵三多不耐烦地站起来,嘟囔着,都中邪了,好像被孙大圣施了定身法定住了。赵三多刚出窖门,就被另外两个黑影拦住,举起手来!胖女人吓得一身肉乱颤,转身往回跑。
山上的松林里,刘金斗等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杨区长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杨区长的枪嘴顶在刘金斗的前额上,要你们的命很简单,不过,给你们留个悔改的机会。刘金斗等又磕头,感谢区长宽宏大量。
我警告你们,你们要保住性命,得做到三条——一,不准反把倒算;二,不准陷害农会干部和家属;三,不准成立什么维持会。谁的村里的农会干部被抓,我就拿谁是问,能做到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