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中国年度诗歌大展作品选（十九）

悲伤

阿门

从来没听清过鸟鸣

一声男，一声女

是我想出来的

戴上助听器也听不到

时间走动的声音

分和秒，一辈子在较劲

是我看出来的

这些年，我把听力累坏了

我把视力用旧了。唇齿之间

比如，忙与亡，诗与死

我从来没读准过

（《中国作家》2022年第5期）

墨

蒋楠

从竹简到铜板，被磨砺千年

一滴墨汁为遍山松烟命名

为云岫作序，展示春秋画皮

古典方格变异于后现代

烟炱添香，变身乌金

世代都在字符与画幅里游行

苦熬词语正义，两行清泪

犹如滴水救火，绢帛上字迹难辨

而语言有歧义，俗世无需辩护

她掰碎环佩乌玉，隐身一枚松脂里

向天空表达歉意。陈玄有灵

身体里挂着一把转世幽琴

万千种声韵，伴读青丝白发

我们秉着烛光，默写同题诗

词气似骨血，架空而起

世界自证圆满，需要一味好药

（《作品》2022年第9期）

在富蕴

葛筱强

在富蕴，一切都是可能的

蓝色的额尔齐斯河，会在绿色的

丛林与峡谷中，从容地摊开

自己清澈的手掌；连绵的

准噶尔盆地，会在斑点云母的

注视下，和一个陌生的旅人

擦肩而过。而古老的匈奴与瓦剌

夺人心魂的海兰与紫牙乌

以及在秋光里摇曳的

赤芍和手掌参，会在不经意间

拒绝一个凭借眺望而生活的

冥想者的造访，仿佛唐巴勒

粗糙的岩绘，总是逆着时光敞开

而可可托海苍茫的戈壁与草原

总是在某一瞬间，藏起

浩如星空的无限神秘

（《诗歌月刊》2022年第5期 ）

成熟的果实调和着世界

向隅

我没想到有这么多纷争

不过果实没有，其中

成熟的果实在调和着世界

你看超市货架上木瓜和芒果的颜色

金黄中青晕匀称

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慈爱柔和

我应该晃一晃右手打个招呼

你看枝头成熟的柿子，不是最光鲜那个

被喜鹊啄了窟窿，我羡慕它们

果实在尘世最美的时候与另一种美相遇

有些熟透的果子等不及了，坠落大地

这些是特意留给蚂蚁那些小东西的

一定要摔裂，传出声音和淡香

反复提醒它们

如果要说坠落得好

当然是粉身碎骨浆汁迸溅

果核跳到树阴之外，静候一场雨

（《扬子江诗刊》2022年第4期）

朝圣者

小米

我想用脚和身体走到布达拉宫。

不计下雨下雪，不看春花秋花。

这条路，我可能走一年，

也有可能走一生。

如果愿意跟着我，

就带上我的儿子、孙子、女人和母亲。

我是天底下最慢的那个人，

像一只丈量树枝的毛毛虫。

让路过我的汽车，超过我，丢下我，

让扬起来的灰尘遮蔽我，漏掉我。

每一步我都吻一下尘土。

每一步，我也吻着只属于我自己的路。

累了就在路边支一顶帐篷，住一夜。

我和我的城堡小得像蜗牛。

我会捡几块干牛粪，

用背着的铝锅，在路边煮饭吃烧水喝。

到了夜里，

星星为我点灯，风给我拉忧郁的琴。

第二天黎明，我又背着家，

继续测量又慢又远的旅程。

如果走不到布达拉宫，

就让所有人都把我忘了吧。

如果我到了布达拉宫，也没什么，

我会坦然回到山沟里从前的家。

（《星星》2022年3月号）

青龙寺

李李

长廊拎着风铃和壁画

樱花吐着香气

落在年少不知晓的裂纹深处

阳光充裕而宁静

草叶上光斑在跳动

那么久远啊

想到山涧的雪和流水般的事物

奔走的，似乎已经静止

屋脊上隆起的那只鹰

披着光，扛起深蓝的天空

我坐下来。一棵小草

等待风吹过

（《诗刊》2022年8月号）

我的鞋只在江湖走过几条路

阿西壹布

在拉巴河我的故乡

不需要找，替草说话的人

这里生活的人全部是草民

常在拉巴河走动的人

鞋也不必买几双光彩夺目的

一年到头来走不了几条道

在拉巴河和普米族攀亲戚

不需要，不需要多能说会道

事情的顺序祖辈已替我们理好

即便我的鞋在江湖没走过路

有一颗菩萨心肠就足够了

万事请毕摩和苏尼念念咒语

都可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星星》2022年6月号）

我喜欢铁路桥上 有一些星星

惭江

火车从桥上隆隆驶过

它是时间的叙事部分

由此岸到彼岸，一块铁横在那里

屏住呼吸

好看的弧形的栅栏镂空深处

是钢铁的抒情部分

一块铁在另一块铁上飞奔

总得留下什么

比如将溅起的火花焊接在天幕

这里是郊外。一切又将陷入沉寂

仿佛火车从未到来

一块铁屏住岁月的痛楚

因此它的沉默比一块夜色更黑暗

（《福建文学》2022年第2期）

那拉提的早晨

宁明

决定去那拉提写生的画家

必须备足超过往常几倍的颜料

尤其是草绿色，还有天蓝色

它们需要在画布上，占领很大的面积

你不仅要谙熟描绘山地平原的技法

还要熟练绘制雪峰的刀笔

牛羊与骏马，毡房和清澈见底的河水

处处都检验着一个画家的画技

我曾遇见一位远道而来的画家

他把画架支在了那拉提的晨曦里

满眼带露的阳光洒满绵延的绿山与雪峰

在这幅仙境般的童话面前

他却迟迟不肯落下颤抖的画笔

眼里已盈满了泪水

我站在那拉提草原的山坡上

抬头就可触碰到海拔1800米的云朵

走路也格外小心，不敢在那拉提

那张鲜嫩的脸庞上留下不雅的脚印

甚至，我都不想成为画家笔下

涂抹在那拉提画布上的那个小黑点

整个早晨，我都站在那拉提的河边

清洗身后那条被拉长了的黑影

直到看着它一寸一寸地被阳光剪短

并像浪花一样活泼地跳动

稍感遗憾的是，脚边剩下的那截不长的灰暗

仍旧留在了那拉提缤纷的色彩中

（《中国作家》2022年第6期）

骑大鱼飞行

孔庆武

在一片大地之上

云不断地起飞，没有降落

芦苇打蔫。青草枯萎。蛙鸣安静

我的声音微弱。他们都干旱了

缺水让思念停滞画板

趁画家不在，有人跳进画布

梯子上方是一条大鱼，他在攀登

骑在大鱼身上，寻找水

除了眼里仅存的一汪水

身体变得

越来越轻，像朵棉花

落在大鱼身上

（《诗歌月刊》2022年第7期）

出版落叶的九月

陈欣永

出版落叶的九月，收拾收拾凌乱的字

夜是黑白分明的乾坤

灯光校正着我的守护

仅在一行诗句隔着一行诗句间

我要用取消的标点来

节省思想的开支

我掌握不了文字的方向

每一个都走在了情感的路线上

外省的夜空啊

我看见只有一个二手的月亮

在一手的旧风里

脱颖而出的是一页半新的思念

（《福建文学》2022年第5期）

登项山记

吴乙一

秋日瘦削，肩膀上，落满陈年旧雾

前世的风，欠今生的花木太多

拼命把它们吹成灌木

虬枝。吹成挣扎的火把，倾斜的梦境

鸟鸣突兀，其音清脆，其意模糊

新雾则搬石头上山

越往上，越慌不择路

停下的，不拘大小，全成了孤悬的僧人

——理想是有限的。登顶

才是意义之所在

突然降临的阳光，从虚空中来

又消失于虚空

天地苍茫，剩下风力发电机巨大的叶子

指挥着群峰四处奔跑，时隐，时现

在更高海拔的人世

万事万物，依旧蕴藏着沉默的风暴

你同时记住了，靠在路边无声痛哭的香客

和捧着野果满脸欢喜的孩子

（《广西文学》2022年第6期）

早春

简笺

想给你写信

说你好，玉兰花开了

又落了些

那株紫叶李要是还在

一场雨过后，枝头定会缀满

小小的祖母绿

鸟鸣，不时从窗外漏进来

阳光下眯着眼

一条甬道，望不到尽头

河水像你年轻时的样子

有人轻轻吹起了口哨

（《诗刊》2022年5月号）

妈妈在监控里

王妃

妈妈又不接电话了

她不在县城的房子里

哥哥打开乡下老屋的监控

兄妹四个对着手机围观

妈妈在监控里

一个人洗衣

一个人做饭

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

小狗顺子围着她转来转去

（《诗潮》202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