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中国年度诗歌大展作品选（十八）

黄昏辞

何曲强

寂静的暖色，一个人提着落日

肩膀上的巨石

猫在阴影里

四面八方的花朵，暗黄的呼啸

河水寻找悬崖，鸟寻找河水

深井，墓碑——大地的修辞

佛指指点点，掩埋鲜血

原谅一些暗器，一些谎言被原谅

枯枝脱离众生，众生还以掌声

语言站立在枯骨上，吹灭灯火

五月的孩子手捧天空

找到了回家的路

（《绿风》2022年第2期）

小镇

黄清水

如果能有一杯酒，再有一堆篝火

所有的贝壳和沙滩都为之接近暮色

海上的船随时可见，它们不停，我们不睡

我们就两个人，躺在海上

涨潮和退潮都要经过我们的身体

陌生的灯塔也致敬我们，最饱满的时光

我愿意将玫瑰或蔷薇种满沙滩

求爱时不要千里迢迢奔波，也不用去花店

看遍卖花人的脸色。如果这些都能成立

让潮声祝福我们，我们两人在一起时

我的嘴唇低垂在你的耳尖

不是为了说多少情话，而是恰到好处

成为小镇的儿女

（《诗刊》2022年9月号）

老河辞

燕南飞

老河滩上，每只大鸟都行色匆匆

落日如履，将又黑又瘦的影子踩痛

有些树的心愿，高于鸟鸣，也高于炊烟。

那些老屋的翅膀

替游走的河流守夜。

所有埋伏都是提前密谋好的。

它们

用水声一下又一下拍打泥土的脸庞。

它们

记下一条河流挣扎的样子

空旷。

静远。

牧羊人已经白发渐生了啊，却不曾逃走

眼看着河水如脐带

把童年、荒凉，以及这片土地

一天一天养大

我和深渊是孪生兄弟。

是大河手掌中一枚不动声色的卵

有着一颗柔软心，被孵化了几十年。

岸边的老屋饿了

大口大口咽着哗哗作响的草香：你要用

一串摇晃的光芒收买它

爱它的一碰就疼，爱它的突然折转

再拐一个弯。温柔地舔舐泥土的断层

那是谁的伤口，无人认领

不断制造棱角，又狠心磨平。

如同反复锻打兵器

其实，镇压住体内喧嚣

也是一种快感

北风如老人踉跄而行。催促灰烬流动

用身体填着贪婪的陷阱。

一身硬骨头的人，肯定是一个好父亲

他会领走一条大河

那水，洗白了他的腿骨

（《诗歌月刊》2022年第5期）

巳时，写魅力乡村 旷美的修辞

赵洪亮

想到稻浪，田埂便飘来鸟啼

栾树在黄叶子的目光里静燃十月

村广场，表弟，二舅，我们聊天

说昨天醉在酒杯里的月光

说亩产过千斤的肥田

蓝蜻蜓在水面谈起祥和

善良的风一遍又一遍

吹着天空休闲的云，三四只喜鹊

在高处写赞美诗，写魅力乡村旷美的修辞

其实，每天翻开的生活都会被问安

就像淤泥里的莲藕

除了交出半湖青荷，更多的小兽

口含半片清凉的荷风继续热爱

唯有雌性的湖水温柔以待

而我是整个村庄最有耐心的动词

在村西，那些揉碎的白云

被风的幻术附体

芦花集体喊着阳光

我能看到它们经络通体透亮

风向东南，汉语的灵感

让那只白鸟舒展眉骨，沿着稻田抒情

（《星星》2022年5月号）

异类

宋小铭

他将天空分割成无数个碎片

用来贮藏——

夏季里某个夜晚的星光

秋风中第一片落叶，悬崖上积雪

恋人唇边的一缕微笑

此时，阳光和月色，已安详入睡

一只鸟抖动着翅膀，捕捉

细小的光阴。牵牛花伸长绯红的脸庞

叫停一只蝴蝶。这个时刻，大地是明净的

那些碎片忽然落下来，落下来

像一粒种子，迅速成长

他想到隐藏。当晚霞褪尽最后一丝余晖

黑暗张开狰狞大口，吞噬

而尖锐，是他用来对抗这个世界

最后的坚强，剩下这些细微的触角

如何舔舐人心，和伤口

（《星星》2022年5月号）

爱晚亭

张凌云

独立于苍翠之上。层叠的景深

慢慢退隐，惟留下一块红色的牌匾

里面藏有十万亩枫林。将所有的世间风云

镀成黄金。野马者，尘埃者汹涌而过

那块匾不动声色依然故我

如霞，如血，如铜，如镜

映照永恒的绚烂如初

爱晚就再晚一些，这饱蘸的夕阳之光

带着金属的紫色光芒，在天地间

描摹不可言说的穹顶

万籁俱寂，连风声也听不到了

一座山被浓缩到一座亭里

浓缩到翼翼如飞的心尖

（《绿风》2022年第4期）

红酒之恋

张远明

独斟一杯红酒

一口干到了底

孤寂的夜让我想起

一些往事，一些情话

你已不在烛光对面

今夜，我与寂寞碰杯

猩红色的酒液

散发着浓郁的芬芳

仿佛你的体香，在深夜弥漫

你的心像桌上的高脚杯

高贵，冷艳，易碎

我依旧满目深情

一个人举杯，一个人沉醉

除了烛光，我还能和谁对饮

无论高脚杯有多高贵

都盛不下流言蜚语

心被绊倒，连同红酒杯

碎了一地

我明白终将有一场告别

人潮汹涌，在出发之前

与往事干杯

（《诗歌月刊》2022年第5期）

山林

轻叩霜

它们真正内在性的厚重

鲜明于外，无须多言

不仅仅是限于你眼前某一瞬间

形态各异，峥嵘奇伟

强盛的生命力，坚挺身姿的活化石

在偌大的怀抱中，与他人的血液

融合在了一起——

并苏醒了你被尘染的挽回之事

慢慢地，慢慢地爬到山峰高处

在我们两者之间

有那么多的生活——

可以描述

又与一张铺开的白纸

多么契合

（《山东文学》2022年第6期）

惊蛰

杨华

三月，休眠的种子醒了过来

在大地上，听天由命

一个冬天了，她们颤巍巍地

破土而出，是多么渴望

去山野间自由地呼吸

惊蛰来临，我也仿佛是一株

寂寞的植物，等待着一声炸雷

我心头的花蕾正挣扎着

往南延伸，奔向自由和绽放

再往南，就过了扬州了

三月的渡口，小草正探出

懵懂的脑袋，隐隐约约

桃花的心事又深了几层

惊蛰时节，万物都在苏醒

南风又吹过来了，我深爱着

那些隐忍而又柔韧的种子

她们仅靠自己的绵薄之力

就掀开了大地坚硬的土层

（《诗刊》2022年8月号）

落日

蒲苇

太阳掉进山洼

光线抬高了须眉

风触动的荒野

余晖稀疏了苍茫

银杏树缝里的鱼鳞甲

恰似孩童的绘画

秋天的田野

馥郁着丰收的喜悦

庄户人家的房顶上

光阴倒着漫步

早开的菊花

温暖了万家灯火

忙碌了一天的时光

渐渐静下来

大地已起身，回到

大豆、高粱、谷垛的身旁

唯有几颗星星

在窃窃私语

想必它们正在接替

耀眼的功能

（《特区文学》2022年第8期）

悲伤

阿门

从来没听清过鸟鸣

一声男，一声女

是我想出来的

戴上助听器也听不到

时间走动的声音

分和秒，一辈子在较劲

是我看出来的

这些年，我把听力累坏了

我把视力用旧了。唇齿之间

比如，忙与亡，诗与死

我从来没读准过

（《中国作家》2022年第5期）

冬日

于波心

古普州冷落成一个地理名词

像我一样耿耿于怀的人

不多了

冬日更甚。蛩虫蛰伏于

一本丢弃的毛边书。木门寺镌刻在

文庙的半截残碑里

用隐隐的木鱼撞击我的耳门

我理解这种孤独，特别是冬日

我也理解

这种苦心孤诣的惊喜

有人经过长途跋涉，手执一枝梅花

一边掸落袍子的雪花，一边

出现在你的面前

（《天津诗人》2022年夏之卷）

蓝色的月亮

池渊树

夜，是蛰伏于你脊背上的一群蝴蝶

它们咀嚼着我们缠绵的话语

描摹着天空中一切被淋湿的倒影

穿过你的手掌，控制住火焰的呼吸

而被星光反复打磨的你，有如水般的脸庞

我伸出的双臂，在你的怀中汲满了爱情的墨水

追求浪漫，使情节在如莲花般的灯火中绽开

此刻月光轻盈，是一场落满你额头的雨水

柔软的嘴唇封住了飓风的回答

深藏在夏日的歌声，被风高高扬起

在你澄澈的眼神中，我琢磨出

一片温暖的湖泊。连绵的呼吸至此被搁浅

月亮披着蓝色的外衣，卷入你起潮的声带

一切纷飞的心回到这里，将成为安定的小船

（《福建文学》2022年第6期）

炊烟

南鸿子

炊烟曾是一只蓝色的手，牵着我回家

离炊烟越近，心里安全感就越多

炊烟曾是一枚时针，提醒我按时收工

教我丈量田地与家的周长

炊烟曾是一声长长的呼唤，叫我回家

品尝那壶高粱烈酒和原汁原味的乡情

后来，炊烟是一缕罕见的风景

只有几户贫困的瓦房，丢不下昨日的柴火

现在，炊烟是句绝迹的诗行

管道嵌入楼房，裸露部分带着我的隐伤

（《绿风》202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