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丁海林
提起吕公眉这个名字，你会发现有两种结果迥然的答案，第一种回答是：“他是营口受人尊敬的诗人、文笔清新的散文家，广有声誉的教育家。”而另一种回答却是：“这个名字没听说过，他是谁？”
与同时代的沈延毅、王充闾等营口文化界名人相比，吕公眉的名字的知名度相对更小，在当今或许只有诗歌界和文学圈内的人才知晓，但每一位知晓他的人无不对其风骨和文采推崇有加。虽然我们今天只能从他的学生及至交那里，得到一些只言片语的回忆。但仅凭这些片段，依然使得我们对这位前辈的风骨及文采赞叹不已。
上世纪70年代末，在盖州城内一间风雨飘摇的小屋里，一位老者突然问身旁的年轻人：“我膝下无子，你也照顾了我这么多年，你就给我做儿子吧，你愿意不？”年轻人大喜过望。从此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师生便以父子相称，直到将老者养老送终。这一老一小便是吕公眉先生及其义子郭绍光。
而此时的吕公眉先生正处于人生低谷。1957年，吕公眉先是被批斗打成右派，下乡劳动数年后返乡到生产队当社员。蜗居在生产队的队部的破屋里19年，只能靠生产队年终兑现的一点可怜的工分换口粮艰难度日。
您不禁要问，俩人非亲非故，郭绍光为何要承担起照顾落魄中的吕公眉老人的重任？
这还要从吕公眉的身世说起。吕公眉1912年生于盖州市一个中医、教师世家。1932年吕公眉师范毕业后，辗转于长春、盖州、沈阳、营口等地小学中学当教员。中间做过杂志编辑、剧团编导等短期工作，诗文屡见报端，名声大振。
作为吕公眉至交的韩康乐，回忆起与吕公眉的往事时，也对那段岁月感慨不已。韩康乐比吕公眉小了29岁，吕公眉亲切地称他为“小韩”。上世纪50年代，韩康乐上小学五年级时，其语文老师经常因诗作去请教吕公眉，因此随行而去的韩康乐有幸第一次见到了吕公眉。“先生给人的印象是真诚，随和，没有架子。他虽已成名多年，却依然是一位师者。”再次见到吕公眉时，只见他手里捏着酒壶，倒背着手，站在院中惬意地观赏春天的小桃红。其实那时吕公眉已经被降为教工，在学校烧锅炉，处在即将遣返回乡下劳动的前夕。
而少时的郭绍光到学校念书时就听同学和老师纷纷说，学校老师里有个吕公眉颇有名气，后来在图书馆里读到吕公眉的《念珠桃》等文章，便更加崇敬不已。19岁那年，郭绍光初识吕公眉时，他还是个高中生。此时的吕公眉已经被打成右派，从讲师岗位被停职回乡务农，在生产队放牲口。当得知面前这位器宇轩昂的老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吕公眉时，郭绍光心生敬意，与老人攀谈起来。从此这一老一小的缘分就开始了。
与郭绍光结缘后，吕公眉悉心教导郭绍光中国古典文学知识。吕公眉的话不多，但一讲起学问时立即神采奕奕，滔滔不绝。俩人每晚谈天说地，谈古论金，吟诗作赋，一老一小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的身影，其乐融融。郭绍光回忆：“那段动荡的岁月里，先生家里不敢存书，但说起诗词歌赋，古文名篇，例如《诗经》《楚辞》等，他依然可以凭记忆讲得滔滔不绝。”而讲起课来神采奕奕的吕公眉，此时正遭受迫害，生活也穷困潦倒之极。
多年后，吕公眉在自传中描述起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也只是用“生产、劳动、读书、饮酒”来八个字轻轻带过……
1978年，吕公眉得以重返讲台，为全市语文老师授课。虽已经是68岁的老人了，但他童心未泯，才思未尽。学生们回忆起那时的吕公眉，是这样形容的：“先生面目清廉，虽然古稀之年，但腰身挺拔，腿脚健劲。”
吕公眉曾遗憾地说：“今生之最大幸事是做教师，今生之所憾也是不能再做教师……”
韩康乐与吕公眉再次相遇，是上世纪80年代以后，历经波折后的吕公眉陆续有新作面世，参与指导营口盖州两地的文学、诗词组织，在他的指导和培养下，张毓茂、孙临清等学生相继在文坛崭露头角。
韩康乐说：“吕公眉先生与人交往，尽力帮助他人，知无不言，倾囊相授。而且是有问必答，有信必复。他让我们敬佩的第一是人品，第二是才学。”吕公眉一生重节循礼，每次送别之际，年岁已高的吕公眉必须穿过长长的院子，送客至门口，直到远远地目送客人消失在视线中。
吕公眉生前一组照片于1992年摄于大清河畔，照片上饱经沧桑的吕公眉身着中山装干净整洁，裤线笔直。腿脚不灵便，手杖不离身，腰杆却依然挺直。坐在河畔土坎上的他，还细心地在身下垫了一块手帕，不让衣裤沾染一点泥土。
1998年秋，已86岁高龄、疾病缠身的吕公眉还提笔为韩康乐的散文集《忘》题诗一首。“海内文思说小韩，老夫惬意鞠怀看，笔端经世兼花鸟，我欲忘之忘却难。”
可以说，吕公眉与友人的交往，是建立在对彼此文采的惺惺相惜，是对彼此气节与风骨的敬重上的。他的至交们，既是师生，也是知音。他依靠强大的人格魅力和风骨，形成了强大的凝聚力。
老年的吕公眉，在腿脚还算灵活时，最喜欢让郭绍光带着他去营口市新华百货附近的天津包子铺等小饭店去吃一顿，逛逛那些旧识的街巷。吕公眉常说，自己当年在营口市高级中学教书时，经常来这些饭店吃饭，美味一直留在记忆中。回去后，心绪难平的吕公眉还提笔写了散文《西潮沟夜色》。
晚年吕公眉两度住院，曾因肺结核而吐血，在郭绍光的细心照料下，才转危为安。郭绍光说：“你要是跟他处长了，也能做到跟他情胜父子。老师人格魅力非常高，知识渊博。”
在后人纪念吕公眉的文章中有这样几段话，为吕公眉一生做了最好的总结：先生88年的生命历程中，人生起伏跌宕，多姿多彩。学识渊博，专于古典文学，古文名篇多能倒背如流，心绪佳宁之际，常挥毫泼墨，多为绝句。他的诗可谓丰腴中见空灵，细微处得神韵，秾纤适度，珠联璧合，为人推崇……
读先生的诗歌，可以使我们知道怎样作诗；读先生的文章，可以使我们知道怎样作文；读先生的自传，则可以使我们知道怎样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