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学
他为顾客掌完最后一双鞋,收拾完修鞋的工具,天已经黑下来了,便匆匆地赶回家。虽然累点,但想起心中的愿望,他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心跳也有些加速,就像生米已经做成熟饭,闻到饭香时的那种冲动。
进屋,老伴儿已为他做好饭,他饿狼一样地吃完,二人便各忙各的。
晚上十点左右,月光柔和地从玻璃窗户上投进来。老伴儿脱完外衣半倚在床头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开始准备睡觉,但又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他,招呼道:我说牛啊,累了一天,都几点了,你咋还在那儿站着,不上床睡觉?
牛儿是他的小名,他俩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北方人对同辈岁数比自己小的人都这么叫,把“儿”字省掉,卷舌音,几乎听不出来“儿”字,只叫前面的字显得简单、特甜又亲切。两口子高兴时更喜欢这么叫,亲和力和怜爱都包含在其中,彼此都感到很舒服。
他倒背着手站在窗户前,不知道这会儿在看啥?在想啥?他太专注了,对老伴儿的招呼,根本就没有听到。
哎,我招呼你呢,你咋了,很长时间前我就发现你这样,你不是有病了吧?
他这才愣了愣神,上床:没有,香香……
香香是老伴儿的小名。
他心里想啥,只有他自己知道。
夜间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大一会儿她发出了如雷的鼾声,他被吵得心慌,更加睡不着,黎明时才眯了一会儿。
其实她起来去买早点他都知道,她见他没睡醒,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就出去了。
大约四十分钟的样子,她买完早点回来发现他正在翻书柜和抽屉,她假装没看见,就进了厨房。他由于很投入,根本就没有发现她回来。
过了几天,她发现夹在党章本里面的五百块钱没有了。她高度警觉,开始暗中注意他的行踪。
一天,他去了邮局。她想,这老伙计要干啥?和他过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过啊?他外地也没有亲戚朋友啊,这个她是知道的。她搞不懂,心中一团雾水。她越是搞不懂就越是想搞懂。于是,她又往党章本里夹了五百块钱,“我倒要看看这老伙计啥反应。”结果,她有了新发现,五百元钱一分不少,但是党章本没有了。更要命的是,街道党支部在这个节骨眼上通知退休党员开会,重温入党誓词,自己记性不好了,别说入党誓词记不全了,就是眼下的熟人、朋友,见面有时候她也想不起来名和姓了。可咱是老党员,入党几十年了,关键时刻可不能掉链子出洋相呀。不说让别人笑话,起码让自己的儿女、邻居、亲戚、朋友知道了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呀!
中午她上街买了些菜,晚上炒了几碟,酒烫上,筷子摆好,说,牛啊,来呀。
他面带笑容,气定神闲地问:今天怎么啦,啥日子呢?
没啥日子,想喝点,馋了呗!
不对吧,我看你有事儿。
是吗,我看你也有事儿。
哈哈哈!哈哈哈!老两口一阵哈哈大笑。
那你说说看,啥事儿?
那你也说说看,啥事儿?
好啊,说就说,哎,牛啊,你看到我的党章本本没?里面我还塞了五百块钱。
她眼睛不眨半下地瞪着他。
五百块钱我捐款了。
捐哪儿了?
灾区呗,还能有哪儿啊。
喔,好事情啊,你倒是告诉我一声啊!
想表现呗。
她冷笑道:哼哼,你表现啥,要表现轮到我也轮不到你呀,你说对不对?我是党员,应该冲在前面,你一个下岗失业二十几年的人,三千块钱就买断一辈子工龄,流落街头,靠修自行车、掌臭鞋度日,勉强交个养老保险金,自己都顾不过来,还得紧勒裤腰带,你有那个必要吗?你说你这辈子,就差老婆孩儿没捐了,快把我的党章本本拿出来,我要用!
我……我看看行不?
没必要,我告诉你,快把我的党章本本拿出来,我要用,听见没?
他眼泪都要下来了,瞬间闪过人生中几次给党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的画面:十七岁念高中……二十八岁在钢厂……
他含着眼泪,从自己兜里缓缓地掏出党章本,依依不舍地递给了她。她接过党章本时,上面还有他的体温……
从此他话少了,无精打采,像变了个人似的,时不时地还咳嗽,好长时间不见好。这可吓坏了她。她知道老伙计这是上火了,都怪自己太冲动,把话说得太难听,挖苦得太狠了,都这把年纪的人了,万一有个闪失……她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害怕。
她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带他出去走走,旅游一下,看看外面的世界,也缓解一下相互之间的不快,这样也许老伙计的心情就会好转。
正是初秋时节,草草地准备了一下,她就带他去旅游了。一路上她给他讲笑话,给他拍照。他也没高兴起来。她拿起手机说,牛啊,笑一笑,你看看我。谁知他眼皮一耷拉,笑得比哭还难看。当路过一片向日葵地时,她看到开得正艳的向日葵,抬头望了望太阳,突然心中有了感悟。她抓住他的手说:牛啊,走,回家!
他问,为啥?她答道:我帮你写入党申请书。他笑了,问:然后呢?我带你到街道党支部递交入党申请书啊,我还可以做你的入党介绍人啊!
回家的路上,老两口哼着一首老歌:长江滚滚向东方,葵花朵朵向太阳……
他满脸红光,就像喝了二锅头。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状态。
她问他:你既然有这个想法,以前咋没听你对我说起过呢?
他说,我害怕我不够条件,还怕你笑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