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中国年度诗歌大展作品选（十七）

磨刀石

赵春秀

那日站在厨房

长时间擦拭蒙在磨刀石

上面的尘垢

轻轻几下，抹布已经变成黑色

自父亲走后，磨刀石一直闲着

父亲冲洗磨刀石和手上的墨迹前

他先端详锋利的刀刃

如今，它已不怎么厚了

想到最终将被生活磨得一点不剩

我又放了回去

朝九晚五，我成了世上背井离乡的

另一个磨刀人

光阴，霍霍

（《草原》2022年第7期）

对话

——致马尾红光湖公园野炊的金婚老人

黄鹤权

他说：野炊离开我们

已经很久

现在席地而坐，未过足瘾，就收尾了

她说：但公园

并没有和你说远行。你还可以

在这里歇一歇

他说：好了，在春天，我如此迷信

如今在这里，我是

自己一个人的

她说：更正一下，还是我的

他说：还好，我们一直健康。疾病

没叮咬着我们

她说：也不一定很长

时间正在切割我们。我看到刀锋滚滚而来

他说：照这样下去，

我们要把一天当作三年对待

她说：

没有必要，没有很多万里路值得我们追赶

蒸发的过程一直

在运行,

老头，我想今天就这样

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保留一下

说话的权利

我想

摆在湖面

只有你、我和落日的倒影

（《福建文学》2022年8期）

从多拉山南出发

王西

往北，再往北

哈拉库图，崇山峻岭之后

荒凉的村墟

我以远方的手指向你

唇齿间想要说起某个人

他的魂灵还在那个高坡游荡

曲径通幽处啊

从多拉山南出发的时候

朔风早也吹过

原野弥漫了西部的味道

我们带些约古宗列盆地的水，诗稿

以及河谷中坚硬的石头

我们显得悄无声息

（《星星》2022年2月号）

一棵树

祝宝玉

一棵树不会与谁结仇

它默不作声，远离一切是非

谁的靠近，都不能与它真实地融入

除非飞鸟与浮云，才会偶尔举家依偎

它热情接待，无私献出

这出自它的本愿

而谁的驱使，它都不会听从

它生长在自己扎根的地方

它不属于谁私有

但也不会因身陷险境而忧虑

谁都可以砍伐它，制作物件，或燃烧取暖

一棵树在成材之前是淡然的

在之后也不会改变秉性

如果你和它有缘

它会为途中的你擎出绿阴

或挡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

它不需要你的感谢

它会在别离时向你挥手

如果你归来时，寻它无踪

也不要着急

它留下了它的根，在那个位置上

春天会给与补缺

一棵树是不惧岁月的，它拥有无限静好

那是真实的，永恒的

（《北京文学》2022年第3期）

我爱的都与你有关

王泳冰

我爱的早晨与黄昏

有安谧的红霞，清净的薄雾

它们如你一样

平和、单纯

我爱的平原、山岗

有你一览无余的宽广和壮美

它们和你一样

不停翻卷激越的波浪

我爱的，小城的绿地与公园

它们星星点点的翠绿

像你眸子里饱满的信仰

给予我每一天

负氧离子的洗濯和慰抚

我爱的，小区内的整洁与和谐

人们绽开的笑容

多像你播撒的春光和种子

让我深陷温馨

阅尽春暖花开的绵长

祖国，我爱的细碎日子

像你内心不断蹿高的复兴梦

通红的火苗

照亮了幽暗岁月

祖国，我爱的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版图

在我胸膛里满满揣着

当你疼痛的时候

我会不由捂住胸口

（《台港文学选刊》2022年第1期）

阳光普照

张鲤

阳光普照这件事发生在大部分人

都午休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多的时候

室内与室外流光自由穿行，同唱一首歌

世界澄明如一体，不需要借助阶梯

有一个工人在敲击混凝土搅拌机的锥筒

方圆几公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敲一下

四周掉落一片树叶，他再敲一下，一辆

汽车开走了，他又敲一下，什么都没有

发生，他不会沮丧，我们认定他就是英雄

醒来的人可以站在阳台上向这位英雄

行注目礼，并被那种声音吸引，清脆地

像两个世外的隐士缓慢地喝啤酒，每碰一杯

空气中的阳光就会颤抖一下，再恢复镇定

这意味着太阳的控制手柄就变得弱一些

但这些细微的差别，没有人能看出来

（《山东文学》2022年第9期）

时光慢成一尾鱼

张诗青

清晨，十万粒饱满成熟的雨

将自己种在这半亩方塘

水中生长的菖蒲，芦苇，以及惺忪着的眼

刚刚提起嘴角的睡莲

一生都不必去考虑饥渴的滋味

雨在这里，要比稻田的作物长势良好

水中的鱼，也不必担心白鹭

以及其它危险的鸟类

或者说，它们落下的风险比本身要大

这些鱼游得缓慢，漫不经心

许多身体已经长到极限，终老

在城市，带着一尾时光，游来又游去

（《诗林》2022年第5期）

故乡的呼唤

超玉李

来京数日。十里堡没有金黄的稻谷

长安街没有鸡鸣狗吠

农展馆路没有高山流水和云雾

鲁院里遇不到抬着锄头的农民

只有王府井的车流人流

通往天安门和故宫的地铁，挤得荒诞

故乡催我回去了，看云南的山水

和白云，以及庭院里的苹果

已经红了，母亲来电说

五台坡的水扁梨熟了，待摘一篮

（《民族文学》2022年第1期）

粉刷匠

予衣

在天空种植云霞

是一项技术活

城市的土壤比农村贫瘠，比山高

仍然需要在每一天清晨

一遍又一遍地培土，和砖石对话

仍然需要一遍又一遍地，用汗水施肥

土壤才会柔软，城市才会开花

天空那么宽

黑魆魆的空白比狗尾巴草长得快

怎么也种不完。有时候

不得不把自己也当作一片云霞

种下去，有时候不得不种下几朵星星

唯独不能种植月亮

一看到她，绳索就会绷紧

心跳就会加速。不管有没有云

天空都会像小孩子一样

抱着我哗啦啦地哭个不停

（《延河》2022年第2期）

出水记

柳文龙

临近五月，摘下最后的玫瑰

几片浮想的花瓣

飘出窗外开阔水城

脚步不再迟疑，春光无限

让我对前程了然于心

岸边荆条羁绊，不在于退避

草茎承受劲吹的东风

还原一颗纯净心灵

它们穿过谷雨后的田塍

熟稔的种子——万物生长

远方的桑火，纷扰世事

我无暇顾及河岸临近

人生易老，水声使人联想

晚风将吹散心田的涟漪

黄昏匆匆收紧羽毛，缄住口

我眼前水势或将陡涨

没有一艘小船载我归去

没有一首棹歌把人遗忘

我不知道春水的最后流向

无数次包容我的桨声

——轻轻举起。这波痕倒影

这柳枝不朽的凄美，让我惊喜

（《诗歌月刊》2022年第1期）

半百的日子

石头

五十年，仅仅一挥间

伤过的痛，仍在记忆里痛

锈迹与补丁。开始内敛

夕阳西坠的空山，无人

与石头依偎，与荒草对峙，与果核沉默

秋露逼近我的佝偻

夜幕即将掩盖这座灰色的山

相拥，磁吸

在五颜六色的夕照中，静听妙不可言的鸟语

散开的

是岁月的一滴水。心中无澜

（《诗歌月刊》2022年第4期）

雨

查干牧仁

久违的大雨，滴滴脆响

像一枚枚钉子，嵌入饥渴的大地

我体内有更多棘手的钉子

彼此排挤，夸耀，虚伪，厌世

但不会疼痛，血肉是粘性的泥土

我能学会大地的胸怀和秉性

病痛让父亲的眼睛日渐模糊

熟悉的雨声，正灌溉他内心的庄稼

再也握不住农具的手从粗糙，皲裂

沾满泥污，退化为苍白，柔软

老年斑格外耀眼

他喜欢对着我的女儿，练习抚摸和拥抱

（《星星》2022年2月号）

暴雨即将来临

梁永利

五月初五的下午

互赠香粽的女人

轻声说着包粽的手艺

我手里的竹篼叶

是上好的包粽材料

我记得，去年的鲤鱼曾到河边

寻找垂钓的朋友

他熟悉龙舟

熟悉鲤鱼跳跃前的情形

熟悉用粽米制成的诱饵

河面宽泛，芦苇的长势

比南风迅猛

近处的白鹭分成圈子，不掠翅

蛙鸣还在焦虑的等待中

垂钓的人独自吃起盒饭

这时，几块乌云浮来浮去

我留恋粽香，沿河播一些汗水

我不知道这条河多远

天空变暗，我害怕

想到一个人的名字

（《绿洲》2022年第1期）

父亲的手

阿别务机

牧羊的父亲

每次路过高高的山岗

他都习惯刨把泥土回家

他把泥土倒进屋后的土墙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次看到他刨出泥土的手

像是攥着一只只丢失的羊回来

（《滇池》202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