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英贤
这条村路,曾经的土路
似黑白的老照片
平平仄仄的脚印
就那么坚硬地刻着
低斜的炊烟,沿着山坡
平缓而苍茫。饥饿
被空白的天空压着
像一只蹿上跳下的麻雀
屯东头的老榆树
再没有金色的榆钱了
干枯的叶子,被风一片片摘走
遗落在,荒草丛生的山坡
爸爸悄悄搞起了副业
编的柳条筐,卖到很远的集市
披星戴月。妈妈在园子的一角
栽上了辣椒,一串串红辣椒挂满
屋檐下
我拿着笔,像麻雀翻飞扑棱
寻找翅膀的力量
一步一步从生产队走到了
联产承包责任制,自己的田园
翻过山坡,山外的风景摄入笔端
祖国真大,越走越宽
不仅有顶着月色拔节的禾苗
还有比麻雀鲜艳的翅膀
我在凝望中
发出奇思异想的声音
像宋人的怪鸟
跳跃褐黄绢绸上
穿越抵达的一帧新画
我带着一支将白纸照亮的笔
带回了,铺满阳光和鸟鸣的庭院
还有父母期待的眼睛
栽植编柳条筐成片的柳林
辣椒基地,如同红色的海
覆盖荒芜的山坡。曾因
饥饿苦难碎了一地,昨天的伤痕
长出美丽的村庄,日月交融的光辉
父母的身影踏遍青山绿水
不再提脱落土质露出筋骨的茅草房
不再说,在庭院设计套麻雀的绳索
和烧焦黑乎乎的麻雀填充的旧时光
也不再有,落了灰尘,几只空碗
久久地放在土炕的饭桌上
我在日月交织的日子里
一笔一笔写下
方方正正的汉字
写下,远方和诗
直到辽阔深邃的苍穹
辉煌地
洒满了正午的阳光
麻雀,扬眉吐气地叽叽喳喳
邻屋的女孩子,做了母亲
几十年的光景
她家牛羊成群
而我继续低头翻着书
把熟悉起来的文字
写进自己
不再陌生的影子
屯东头的老榆树下
再也没有呼唤
小贤回家吃饭的余音了
所有的疼,都来自拆迁的茅草房
出村,一片荒地转身
站着一排昂首挺胸的白杨
翻动的叶子,像猎猎旗帜
我在它们身边,轻轻地走过
田间小路
像一条弯曲的绳索
打开封锁已久的雨水
这是囤积多少年的疼痛
才能从体内浸透出
雨水般的泪水
一种疼痛,一种空前的疼痛
我站在那里,仿佛是
歪脖子的榆树
无法正视,笔直的前方
和肃穆的碑文
正楷的父母的名字
我抚平有皱褶的纸钱
小心翼翼用火柴点燃
像父母呼唤我的乳名一样
我轻轻地呼唤着……
“终得以放眼远眺神明的宁静……”
瓦雷里伟大的诗句
在这漫长的斜坡上
落尽了,晨露
在落尽晨露的墓园
阳光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石碑的碑文,仿佛是跳动
被烧焦的麻雀,填充
如饥似渴艰苦的岁月
我走上,山坡的顶端
村庄的结尾
锃亮的红砖瓦房
错落有致,四通八达
村村通的柏油路
两侧的风景树
落满了,麻雀
一只只,如同摘不尽的果子
就那么的,扬眉吐气地叽叽喳喳
冬天的庄稼地
纵横的田垄,重叠
牛蹄羊群复杂的图案
秸秆,遗留下来的根部
在牙齿啃食过程中
推动着,缓缓前行
麻雀翘着小脚远远观望
庄稼地的边沿
沾亲带故的树木
已没有了鸟鸣
吟唱的声音和阳光
落在了,屋檐
冬天的庄稼地
承受刺骨的西北风
惊险而陡峭的雪
肆无忌惮。而此刻
田垄却讲着
凛冽以外的事物
比如,这块斜坡地
已被确定为
光伏农业示范园
漫长寒冷的冬季
会长满,青绿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