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我和恩波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那是1982年10月的一个傍晚,我来到了南斯拉夫。一出贝尔格莱德机场,便被装进汽车,飞驰直奔伏伊伏丁那自治省首府诺维萨德。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又坐几个小时汽车,万家灯火中进入这座花园之城,身体非常疲惫。人地生疏,语言不通,心情也十分郁悒。下车走进宾馆,想不到高大魁梧而又文质彬彬的恩波快步走来,满脸洋溢着热情真诚的微笑,跟我紧紧握手。我和恩波在北京曾有一面之识,他乡遇故知有如久旱逢甘雨,疲惫和郁悒一下子烟消云散。有恩波给我当翻译,我像哑巴又能开口说话;有恩波给我介绍南斯拉夫当代文学情况,我从一窍不通而能略有所知。他帮了我的大忙。
恩波是关东农家子弟,20世纪60年代毕业于北京大学俄语系;我来自京东北运河农村,20世纪50年代曾在北京大学中文系读书。我和恩波的经历,有许多类似之处,因此一见如故而兄友弟恭。我喜欢恩波的淳朴踏实,诚恳认真。他念了大学而不失农家子弟本色,出国留学能坚守中国本色。他在诺维萨德大学进修二年,专攻南斯拉夫当代文学,博览群书,刻苦学习,并且利用假期参加南斯拉夫文学界的各种活动,知多见广,学识丰富。回国以后,他翻译出版了两部南斯拉夫作家的作品,同时还出版了散文集《来自南斯拉夫的报告》和学术专著《南斯拉夫当代文学》。现在,他的《南斯拉夫当代文学访谈》一书也即将付印。恩波在著述上循序渐进,积少成多,目前已是我国研究南斯拉夫文学的专家。
在学术研究上,恩波平实而有主见。
他的平实,便是尽可能占有大量的资料,然后进行公正的分析对比;不知一吹十,不感情用事,不故作高深,不摆花架子,在文字表述上也力求朴素。有实事求是之心,无哗众取宠之态,学风和文风都很正派。他的主见,便是以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观点,充分了解南斯拉夫的历史和国情,尊重和理解南斯拉夫多民族的特殊性,公平对待各种文学流派的存在和成果,在进行评论时慎重而留有余地。
目前,我国文学创作上的崇洋之风和皮毛模仿,不但国人头痛,也被洋人讥笑。这些人大多对外国文学连一知半解的知识也没有,分明是自欺欺人,却又那么不可一世。吹捧或指导他们的文学评论家,对外国文学理论的知识也极浅薄,大多是拾人牙慧,稍作加工,转手倒卖假药。二者紧密配合,糊涂庙里砌糊涂神儿,苦了读者,害了青年。
因此,我们迫切需要对外国文学具有真知灼见的研究专著,澄清假象,以正视听,必能大大有利于对外国文学的开放、借鉴和吸收。
恩波的专业是研究外国文学,业余却又专门研究我的乡土文学创作。正因为他对外国文学深有研究,所以对我的作品更能准确地估价,比那些贩卖倒手洋货的人有眼力得多。
难得的是恩波大半辈子从事“洋务”,却一直土性不改,没有水性“洋”花。他曾经留学的一个国家,男女关系跟中国迥然不同,恩波生活其间,毫无熏染。他高中毕业时跟本乡一位姑娘结婚,两人都年将半百,抓髻夫妻情深义重。恩波上大学五年,两次出国留学五年,下干校数年,那位贤惠能干的农村妇女尽孝公婆,抚养弟、妹,哺育儿女,还要下地劳动,饲养家禽家畜,一人挑起全家的重担。直到料理婆婆养好了病,操办了弟、妹的婚事,才携儿拎女来到恩波身边,在京郊农村落户。虽然人地两生,经过几年辛苦,也盖起了一座大瓦房,修起花木繁阴的宅院,一切家务都不劳恩波分神,支持恩波全力以赴做学问。恩波在我面前每谈到他的妻子,总十分动情,感激不尽。
恩波妻子的实例,印证了我笔下那些村老乡女的优美形象并非子虚乌有。
呵!恩波姓郑,文正人更正。
1987年12月蝈笼斋
原载《人生与伴侣》1988年第4期
作者简介:
刘绍棠,中国当代著名作家,中国文联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北京写作学会会长、中国残疾人作家协会主席、北京市人大常委会委员。13岁开始发表作品,被誉为“神童”作家。新时期以来,从创作到实践,树起了乡土文学的旗帜,建立了大运河乡土文学体系,共有10卷文集(七百余万字)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