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中国年度诗歌大展作品选（十三）

枣树

宝蘭

父亲的三棵树

桃树子孙早遍布十里八乡

石榴树也在千里之外修成正果

枣树似乎只是一种存在

除了我们兄妹，世上没人记得它活过

相对于那时成为笑话的桃树

石榴树花中带刺，张牙舞爪

枣树就显得格外素净而圣洁

它的花瓣脱离了低级趣味

一窝蜜蜂在上面安家，整天围着它看似调情

枣树一旦挂果，长成小青枣

惦记的人就多

蜜蜂也无法阻止人们的大棒

它一生没长出桃红

以至于以后的岁月，一见到外面的红枣

我总觉得不太正经

（《红豆》2022年第1期）

谢天谢地

阮宪铣

愈来愈感谢天地大德。譬如

因为谷物需要曝晒，所以

十月就一直阳光晴好，秋天金黄辽阔

春耕需要水和墒情

所以细雨就绵绵了一个春天

我走过四季，每一天

都闻到果园送来阳光的香味

雨水和草木的汁液

就像那年夏天，父亲用一身的汗

还浇不够，刚点下的豆

夜晚的雨就特意

下了一场久旱甘霖

那时就体会到

雨水，和种子一样

有一颗小小的慈悲的心

（《福建文学》2022年第8期）

半夏

半壁心空

青草茂盛，树荫浓密

蛙声蝉声长到极致

就连夜晚塘边的萤火

也开到饱满

村道上，风是热风

在经过我时，只看我一眼

它赶路似的，要去看那些

流汗的脊梁

有些事，走在暴雨倾盆

一路泥泞坎坷

有些事，走进骄阳似火

留下苍白背影

用月色把夏

一分为二，上阕书你来

下阕写我去

天气，顿时凉快许多

（《诗歌月刊》2022年第9期）

边关饮酒图

龚学敏

在宋代。一种酒意，比狼烟还快

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汴梁，就是城池的心跳

月亮的银水被一担担地用来酿酒

乡愁的酒曲

只一粒，就可以让我醉卧在文人

写好的诗句中

仿佛天空里不再飞动的苍鹰

变成所有风，刮不走的

悼词

酒是朝前捅的铁枪

多年以后，我的肝还挂在城墙上

酒缝的铠甲，可以狙击所有的

阴谋，包括我自己

唯有酒做的号角，响与不响

我众多的弟兄，都与天地一起

苍凉在宋

（《红豆》2022年第2期）

工地上的晨祷

阿剑

要有三只疲惫动物，红黄蓝三原色

的挖掘机，站在城市废墟中央，

像站在荒原。要有它们呼哧带喘的病兽呻吟，

风湿症深夜发出的啜泣，

代表泥水里含辛茹苦的劳作者。

要有高楼上灯火与星辰

一朵朵熄灭，拉扯

森林悸动地苏醒，大地微颤

庇佑人们新一轮渔猎、耕种与分娩。

要有风吹过一双看惯春草初生或枯枝败叶的眼睛，

注视荒原，高楼生长或颓圮。

说出齿轮如年轮般旋转、兽齿般衰老脱落

的语言。

要有第一缕阳光照耀草木、钢铁、肉身。照耀

它和他和她。照耀他们吧……

（《江南诗》2022年第4期）

无论我愿不愿意

梁晓明

无论我愿不愿意，天还是黑了下来

它从门外黑进窗台，又从屋顶黑到桌面

它很快黑到了我的手指

我如果不开灯

我心里就会装满黑暗

我的心里已经黑暗，它挥着吞噬的小手

挤在眼睛边，它要走遍我的全身

它要在血液里扎根和发芽

我要起身开灯，但我却纹丝不动

我看到黑暗降临大地

我不能幸免

遥远的星星自己发光

像一粒粒

自在的萤火虫

它越过时间，独自前行

直到与黑暗相敬如宾

（《红豆》2022年第2期）

青青陵上柏

——致外祖母

卢悦宁

天阴到什么程度呢？

我只是低了一下头

手里的素馨花就看不清了

快十七年了

偶尔会在一个人的时候

笑容渐渐消失

好在，我早已牢记

您教我把衬衣叠整齐的方法

好在，日子是好是坏

我都已一一领教

好在，现在我终于知道

您那时每天喝的几种药

到了最后已几乎没有苦味

青青陵上柏，柏上的风

很碎，很轻，很清

光阴从枝叶的罅隙中洒落

重复而不重叠的故事里

我也将成为慈爱而沉默的外祖母

（《广西文学》2022年第11期）

听墨

马红线

墨，是纸的脚印

一旦落地，就再也不能后退

就像人，得三思而行

踏进雪地，就收不回脚步声

荷跃然纸上，搬运它的是墨

墨和纸，如鱼得水

栩栩如生，是墨的一片风景

心在笔尖上舔血

墨走累了，在灵魂里大睡

留白是墨的梦，维度是墨的韵律

静静地，听一粒墨挣脱黑暗

从磨难开始到劫后余生

画是历史，字是评说

听墨，从内到外

耳听到的是风声，心听到的

是更远的远方

（《草堂》2022年第5期）

桃花岛上

王琪

清水环抱，绿树簇拥

秋光与星月被一条条渔船运载

过往的岁月，现在化作一枚小小的字符

旧年月的悲欢，经瑶族女人唱出不再伤怀

而香柚散发出的味道依旧甘甜

银杏叶上的光芒依旧闪亮

即使隔着雾霭

哪个方向有凉风吹来，哪里就清秀隽永

侧旁的芦苇荡，借着隐约的鸟鸣、光影

加快了下午的清唱

这让我浮躁的心头，无不为之沉静与柔软

（《红豆》2022年第2期）

北京：冬日小景

非亚

湖面结冰了，天空，又透明，又冰冷

几株树木，一丝不挂

像回不了家的老人，站在那里

泥土上，全是干枯的落叶

石头，早就不动了

我从湖边的招待所出来，走在一条通往

远处的小路，在这个

季节，我感到，一切停滞不前

我的左边，出现几个滑翔的

溜冰的人影

自我

他拿手机拍灯光下自己的影子

那是如影随形的另一个

（《红豆》2022年第2期）

古镇老戏台

罗兴坤

戏台老旧，而时光里演绎的故事常新

新欢和旧爱，都喜欢穿大红大绿的古装

匹配这缓慢的光阴和情怀

清晨，阳光总会拉开生活的帷幕

千年溪流凌空舞动的水袖，捧红了

多少有情人

时光里的古榕老楸青枫，被布谷鸟唤醒

还有梦中沉睡的人

他们带着生活的梦想和愿望

戏台上，已被简化成几个了了的角色

戴上僵硬的面具

在古镇，旧时光演绎的爱那样勾魂

幽怨的唱腔，泣血的念白，在古老的小巷、照壁

和人们的心间，碰来碰去，余音不散

最后被一把眼泪收住

而欢宴送走别恨，新欢稀释旧怨

失散在旧时光的人和事，又在咚咚的鼓点里返回

衣袖里藏下伤口，油彩盖住泪痕

胯下的一截竹竿追不上远去的人

月光下，她的门扉虚掩，窗牖被遥望推开

有情人有几个成为眷属

——天井幽深，仿佛一个空怀，把琴声和叹息

紧紧抱住

活在古镇的人，仿佛一颗颗古老的星辰

一颗慈悲心涂抹着岁月斑驳的油彩

月亮是她们的脸谱，流水是时光的道具

一生的悲伤和欢欣，在落日的铜锣里戛然而止

（《草堂》2022年第7期）

天已暗黑

离原

花香浓烈

树上传出低沉鸟啼

我们在旁边有黄刺玫的椅子里坐

灯光从对面高楼射过来

一位妈妈领着两个孩子

在沙坑里面玩

她们不时大笑

看见什么都惊奇

当然春天对所有人都是美好的

而那位妈妈更没什么可担心的

一双儿女会长大

喝酒的男人会回家

她干脆也跳上围墙

我又一次想到时间

有一刻   我以为

他们是曾经的我们

（《飞天》2022年第3期）

父亲

田耘

那个神情木讷、沉默寡言的

三十六岁才讨到老婆的

穷教书匠，是我父亲；

那个常为了一点儿小事就会暴跳如雷

逼得十一岁女儿想和同学一起轻生的

中年男人，是我父亲；

那个脸上爬满皱纹，头上没有一根黑发

推着破自行车和菜贩子讨价还价的

花甲老人，是我父亲；

那个经常被翅膀硬了的女儿

随意唤作老田的

老人，是我父亲；

此刻，我站在马路这边望着对面

一下子就被人群吞没的

那个瘦小身影，望着

那个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人

瞬间，泪流满面。

（《红豆》2022年第3期）

镜中

田暖

龙猪在浆淖里欢快地打滚

日子从唇齿和舌尖上欢快地滑走

多少人用视线缠住了肉身

多少人用庄稼去除丛生的荒草

如我所见，在镜中

我看到万物皆镜，照我其中

清我目者自清，静我耳者自静

而万物生光辉，循环如日月

我栖身在光阴树下修行

那个幻影里的火花是我

那个用流水擦拭流水又擦去流水的是我

一个真正的我已悄悄从中解脱

在别处春风一样复活

（《红豆》202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