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瑜
肖雯注意到那位老阿姨好久了。她微微驼背，瘦弱，个子本就不高，因驼背，显得更矮。老阿姨手里拎着一个圆滚滚的、至少包裹了两层的塑料袋，伸着脖子往前方望。
今天不知咋回事儿，这趟209路车，半个小时了也没过来。
一趟趟公交车过来了，只停半分钟，又呼地开走了。公交站的人不断更替，纷纷搭乘上各自要去的车，站台上，乘客稀稀拉拉的。可是肖雯，还得等那趟209路。
“闺女，到xx医院坐哪路车？”老阿姨走过来朝她问道。
“139路呀。”肖雯答。
“这个我晓得，可139路车今天没见来呀……”老阿姨嘀咕。
一个中年男子插了一句：“前面修路，最近139路改道，不经过这里了……”
“怪不得，这么久也没来……”老阿姨看看手中的包裹，有点儿慌神。
肖雯看老阿姨的年龄，跟自己母亲相似，但她比母亲瘦多了，心生怜悯，掏出手机搜了搜，对她说：“阿姨，别慌，好像106路也经过你去的那条街。”
老阿姨听肖雯这样一说，懊悔地自责：“真是人老了没用了，刚刚106路过去了，我不知道……”
“别担心，再等会儿会来的。”肖雯安慰她。
“闺女，你真好！”老阿姨对肖雯笑笑。
肖雯报之以微笑，然后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手上的包裹上。
老阿姨见肖雯看她手中东西，就说，她提的是保温饭盒，今天风大，包得严实点儿，显得臃肿了些。顺着这个话题，肖雯得知老阿姨老伴因为脑梗住院，她每天得跑两趟。而且，老阿姨自己前不久也发现乳腺癌转移到肝脏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阿姨这么瘦弱。肖雯想了想，又问阿姨为何没有儿女照顾？自己跑，多辛苦。
阿姨脸上掠过一丝忧郁，看看前面的街道，才舒缓下来回答肖雯的话。她说她结婚晚，33岁才生了一个女孩，七年后，又生了一个男孩。女儿复旦大学博士毕业，在国外工作。
肖雯忙夸她会培养孩子，女儿这么优秀。阿姨听到这句话，开始滔滔不绝，说女儿从小就爱学习，像她那位从大学老师岗位退休的老公，又敬业，又孝顺，得知父母生病，电话中都哭了。但因疫情，却没法回来照顾，他们理解女儿的难处，不怪女儿。
车还没来，肖雯仍然跟老阿姨唠嗑。因为，刚刚，她说了女儿，却没说儿子怎么样。这不给人留下悬念了吗？肖雯想。
肖雯问阿姨：“您爱人是大学老师，会培养人才，您女儿都那么优秀，儿子一定也不错！”
老阿姨看看肖雯，又望望天，缓缓说起来。她说儿子叫剑刚，从小也爱学习，还爱长跑，每年，在学校的运动会上都拿奖杯，身体一直棒棒的。他爸希望他能当个法官，可儿子却崇拜警察，说当警察的都是英雄，他要当英雄。她也支持儿子的想法。长大后儿子读的是公安学院，毕业后，如他所愿，当了警察。
肖雯看了老阿姨一眼，没做任何猜想，只想知道下文。
老阿姨仍旧不急不缓地说，儿子当了警察，很爱钻研破案的书，家里床头、床边都是侦破学、逻辑学那样的书。他当了三年警察后，交了个女朋友，我跟他爸盼望着他早点儿结婚成家，可他老说，静静说不急，他也不急。静静是儿子的女朋友。前年秋天，儿子跟同事追捕一名逃犯。逃犯有枪，抓捕时，逃犯被追急了，就开了枪。当时是在山坡上，儿子看到逃犯开枪了，就推开同事，同事年龄大点儿，脚下一滑，滚到山窝窝里，子弹就射中了儿子……他还没结婚呀！当了5年警察，就这么走了……
说着说着，老阿姨哽咽了起来。
唉，真是令人闻之落泪。肖雯想，人，不管平庸还是优秀，都有不同的责任和重担。不然，也轮不到一位患了癌症的70多岁的老人，要每天风雨无阻地去照顾另一位老人。
一阵风刮过来，几片树叶掉在地上，被风吹得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打转。
肖雯看看树叶，又看看阿姨，心里百般无奈。
肖雯要等的公交车来了，她拉住老阿姨的手说：“阿姨，您稍候一会。实在不行，您就搭个的士吧。”趁她没留意，肖雯快速往她的包裹里塞了三百块钱。
肖雯跳上公交车，回头望过去，她瘦弱的身影还伫立在寒风中……
晚上，肖雯回到家里，脑海中总是浮现着在寒风中的老阿姨的身影。禁不住，她“唉”地轻叹了一口气，老公问肖雯怎么了，她说没啥。老公说，没啥，你叹息什么？肖雯看了老公一眼，就把下午在街边遇到瘦弱的老阿姨的事儿说了，只是没说她走开时，给阿姨塞了几百块钱的事儿。
老公听了肖雯的叙述，望着窗外，怔了片刻，也轻轻叹息一声，说：“唉！这人啊，真不容易……”
肖雯知道他是在说那位阿姨。肖雯说，但愿那位阿姨往后一切顺顺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