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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独角阿黑

日期: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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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独角阿黑是我家从农业生产合作社领养的一头母牛。在我们家人心中,它并非是一头普通的耕牛,因为它和我们结下了生死情缘。多年以来,阿黑那特殊的相貌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阿黑那凄楚的叫声总会在我耳畔回响。思绪万千,我要把阿黑的故事写出来。

那是1954年,我们村农业生产合作社的黄主任找到我父亲说,社里那头独角黑牛瘦得可怜,若是让它在社里继续吃大槽,迟早要耗倒。我看还是你把它牵家去,你们爷俩喂,早晚让石蛋儿(我的乳名)牵它出去吃青草,既照顾了牛,也不会耽误孩子上学。至于工分嘛,肯定不会让你们吃亏。父亲没有犹豫,爽快地把牛牵回了家。

这头母牛来到我家,我第一眼就感到它的怪异:我见过的耕牛大都是黄色或黑色,而它的皮毛颜色却是黑底中带有散碎的白花,很像荷兰奶牛;它的犄角也极特殊,仅在脑正中的顶上长了乌青色的独角,那角不是通常的弯弧形,而是直的,如同宝塔形状,又粗又硬;它的双眼周围黑白相间,可谓典型的熊猫眼。这头黑牛出奇的瘦,皮包骨头,腰窝深陷,根根肋骨清晰可见。虽说它其貌不扬,但它老实温顺、憨厚听话,全家人对它都有好感,我们叫它阿黑。

阿黑命运坎坷,曾有过一段苦涩的经历。原先社里把阿黑分派给王四叔家喂养,谁都没想到,阿黑进门不到三个月,王家先后丢了两条人命。被王四叔视为心肝宝贝的小儿子王兴瑞在炎热的中午和两个小伙伴下河游泳,本来兴瑞水性不错,不知何故,兴瑞竟被活活淹死,有人说他是呛水身亡。两个月后,兴瑞的母亲王四婶在自家玉米地割猪草,一不小心,镰刀把腿割了个小口儿,她看伤口流出了血,就顺手抓了一把土抹在伤口上。她并没有害怕,因为以前她也受过这样的伤,不是抹土,就是上牙粉,身体也都安然无恙。天有不测风云,这次可不是平安无事,到了第三天,四婶的脸发生痉挛,紧接着是牙关紧闭,不能吃饭,不能喝水,后来发展到全身抽搐、呼吸急促,八天后不治身亡,医生的诊断是:破伤风。

会水的人突然被淹死,强壮的人割个小口儿就丢了性命。总有人感到蹊跷,这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王家阴气太重,甚至还会发生血光之灾。王四叔十分恐慌,随即请来阴阳先生。这个头戴道帽,手舞拂尘的老头儿,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甩起拂尘,在空中画了两个圈儿,指着牛棚里的阿黑说:“灾星就是这个孽畜!你看,它独角、花眼,早已被丧门星附体,必然丧门克主……”阴阳先生的这番话可把王四叔吓坏了,这牛死活也不能养啦!他急急忙忙把牛牵回社里,见了黄主任骂骂咧咧:“领养了这个怪物,我这辈子算倒了血霉……”有人建议,立马把这个孽畜宰了,避免别人还会遭殃。黄主任考虑到眼下农忙,正是急用耕牛之际,就没有答应,暂时把它放在社里吃大槽。社里的饲养员是个六十岁开外的怪老头儿,满脑袋封建迷信,生怕沾染阿黑身上的晦气,喂养阿黑总是糊弄。阿黑吃不饱,喝不足,尽遭虐待,体质越来越糟。

阿黑吃了三个月大槽之后,黄主任见它越来越瘦,连走路都打晃儿,决定重新找人领养。经过对全社人员的全面筛选,他想到了我家。因为我的父亲是名老党员、生产组长,一向反对封建迷信,从来不信鬼神;我们家人都能吃苦耐劳,尽职尽责,会把阿黑养好。

黄主任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们家为了打消爷爷和母亲的封建迷信思想,专门召开了家庭会议,父亲郑重强调:不管别人怎样妖言惑众,给阿黑编造什么鬼话,咱们都不要听信,只要把阿黑养肥、养壮,工分就不会少。

紧接着问题来了,牛圈建在哪?我家的院子实在挤不出地方。父亲想了想,把脚一跺,干脆把院南角那棵盆粗的杏树锯倒,在那儿给阿黑搭建一间土坯房子。房顶用茅草苫好,后墙用黄泥抹得严严实实,父亲还不放心,又在四墙绑了一圈玉米秸,这样的牛舍即使在数九寒冬也不会冷。

关于放牛的时间和地点,父亲给我的规定十分严格:早晨天刚蒙蒙亮就必须把阿黑牵出去,到坑塘河边吃水稗草、抓根草;下午放学回来,时间较长,要把阿黑牵到山上去吃苜蓿、含羞草。那时,在村边池塘、田头路旁、溪河岸畔、山谷林间,经常会看见我和阿黑的身影。起早贪黑、日晒雨淋、挑水割草、起粪垫圈……阿黑让我饱尝了同龄孩子未曾经历的辛劳,同时,也让我领略了大自然的无穷乐趣。早晨迎着灿烂的旭日,傍晚披着橘红的晚霞——静卧在嫩草如茵的绿草甸里,仰望彩蝶欢快自由地飞翔;徜徉于碧波荡漾的清水塘畔,呼吸野花沁人心脾的馨香;游走在茂树叠翠的山冈沟壑,聆听小鸟清脆婉转地歌唱。掏螃蟹、摸小鱼、捉蝴蝶、捕蜻蜓、逮蝈蝈、斗蟋蟀……这些都是我放牛时常玩的游戏,至今记忆犹新。

我家对阿黑格外关爱,农闲时给它增加一些米糠、麩子;在农忙时,还要添些玉米、高粱一类的粗粮。除夕那天,我们也不能忘了阿黑,白天我和父亲把牛粪清出,牛圈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上洁净的稻草,让阿黑睡在干燥的圈里。晚上吃年夜饭时,我给阿黑端来一碗香喷喷的饺子和两个暄腾腾、热乎乎的大馒头,让它也体会过年的感觉。它吃完佳肴,伸出舌头不停地舔我的手背,它的舌头一点儿也不光滑,我的感觉是糙糙的,就像小锉刀一样。

我喜欢阿黑不光是因为我们朝夕相伴,还有它那超越普通耕牛的灵性。有一年夏天,我把阿黑牵到后山腰吃苜蓿,趁它大嚼之机,我爬到了山杏树的顶枝,去摘那些先熟的黄杏。突然“咔嚓”一声,树枝断了,我从5米多高处摔到了地上,脚伤让我动弹不得,坐在地上疼得我大声号哭。阿黑立刻转过身,对着山下,拖着长音,“哞哞”地叫个不停。正带着社员在山脚锄地的父亲听出是阿黑异样的叫声,猜摸是出事了,立即领两名社员朝山腰跑去。到了现场,父亲看见我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脚和磕出血的右臂,对社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还多亏了阿黑……

半年之后,阿黑吃得膘肥腰圆,成了社里拉车耕田的主力。阿黑的驭手是我的本家哥哥二柱,他们参加了青年垦荒队,由于成绩突出,二柱被评为垦荒能手,胸前戴上了大红花,阿黑也跟二柱一样,主任也把一朵大红花绑在它的头上。我看到当时的场面,真为阿黑高兴。

阿黑不仅能吃苦耐劳,对主人更是赤胆忠心。1956年12月28日,这是我们全家人永远铭记的一天。前一天下了大雪,我家的社员去社里开会,学生上学,家中只留下腿脚不好的爷爷和7岁的妹妹玉琴。北山有狼窝,村里人都知道。上午9点多,为了给狼崽找食,北山的一只草木灰颜色的母狼跑进了村子,蹲在我家院前。也巧,矮小瘦弱的玉琴温猪食去院外秫秸垛抱柴火,被母狼一口咬住肩膀,母狼拼命地往北山拖玉琴。这时,牛圈里的阿黑听到了玉琴凄惨的号叫,知道玉琴遭到不测,它铆足力气,“嘎嘣”一声,挣断缰绳,向母狼发疯似地冲去。母狼拖着玉琴刚刚跑出不远,见一头强壮凶猛的大黑牛边叫边向它冲来,母狼丢下玉琴,仓皇而逃。踉踉跄跄的爷爷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他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阿黑被缰绳勒出血的头,老泪纵横……

阿黑救人的故事很快传遍了全村,那些封建迷信之人逐渐消除了对阿黑的偏见,产生了敬畏之情。黄主任知道阿黑对我家情深义重,答应我家继续喂养阿黑。

第二年春天,阿黑生下一头小牤牛。它全身乌黑,小尾巴摇来摇去,虎头虎脑,十分可爱,我给它起名叫小宝。每当小宝吃过奶,总要用头去蹭妈妈的大腿,然后依偎在妈妈的腹下。阿黑每次喂奶都要亲昵地叫上两声,然后一口口去舔小宝的头……

阿黑小宝可谓母子情深,可老天也有不开眼的时候,竟然会让它们母子永诀,阴阳两隔。那天,二柱赶车经过社里的采石场,小宝溜到炸石头的坡下玩耍,不幸被飞来的石头击中头部。阿黑望着小宝的尸体,先是一阵哀叫,接着便流出了眼泪……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阿黑流泪,这是亲情的哀伤,这是母亲的悲泣,这是以前我从未见过的悲情。

二柱把小宝的皮剥下放在我家院前的石垛上晾晒,可阿黑每次干活儿回来都先到石垛跟前,不停地去舔小宝的皮。为了避免它睹物思情,父亲把小宝的皮转移到平房顶上,以为这样就可以慢慢淡化阿黑对小宝的思念。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阿黑每次回来还是照常奔向石垛,仔仔细细地闻着那些石头,然后去舔小宝皮毛遗留在石头上早已风干的血迹。它边舔边叫,那叫声余音很长,凄楚、悲切,母亲听了,暗自落泪。几天以后,我看到阿黑目光呆滞,满眼泪水,它的舌头也舔破了,我心里十分难受……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谁都没有想到,就在小宝死后的第29天,阿黑竟然罹难。中秋节前夕,二柱赶着阿黑拉的大车,往城里送山货,牛车在山路上突然被一辆卡车撞进路旁的山谷,大车散了架子,货物遍撒谷底,二柱哥和阿黑双双身亡。噩耗传来,我们全家人十分悲痛,尤其是玉琴,她连晚饭都没吃,一直在抽泣。我看着空荡荡的牛圈,心里十分难受,看见父母在旁边叹气,我强忍着眼泪。

阿黑的遗体运回村里,有人主张卖钱,有人说要吃肉。父亲坚决反对,他手握镐把,站在阿黑的遗体前,说:“外贸局已给了社里高额赔偿金,谁要敢动它一根毫毛,我就豁出这条老命……”两位主任考虑到阿黑的特殊贡献和它与我家人的感情,经过研究,便当众答应了父亲的要求。

父亲把阿黑的遗体安葬在我家祖坟旁边,还在它坟前立了一块青石碑。那碑石是父亲精心挑选的,花钱请人镂刻了六个隶书凹体大字:“独角阿黑之墓”。为一头耕牛修坟立碑,实乃天下奇闻,村里人议论纷纷,各抒己见。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家只认一个老理——阿黑对我们家有恩,我们永远怀念它。

虽然时隔多年,可阿黑的那些往事总在我的脑海浮现,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一次梦中,我高兴地意外和阿黑重逢,可它骨瘦如柴,满面憔悴。当我靠近它的时候,它却突然滑落悬崖,我不顾一切跳进万丈深渊,并声嘶力竭地呼喊它的名字。梦魇过后,我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