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中国年度诗歌大展作品选（四）

一块愤怒的煤 成了温暖的电

姚瑶

时间过去太久了

三亿年的寒冷

让一块待在地心深处的煤

彻底愤怒

在火电厂煤场，无数的煤

相互偎依，它们在寒风中相互取暖

当一块可燃的沉积岩通过传输带

抵达锅炉中心，尽情燃烧

作为煤，三亿年的梦已苏醒

刻骨铭心的阵痛之后

这块愤怒的煤划破漆黑的长夜

成了温暖的电

与黑色的煤近距离凝视

我必须保持虔诚，小心翼翼

这一块在黑暗处藏了三亿年的生灵

遭受重压、失水、老化、硬结

它的孤寂、寒冷，桀骜不驯

迫切期待光和温暖

来释放体内积淤太久的愤怒

当愤怒的煤成了温暖的电

我捧着它，走进人世间

一度电的光亮和温暖

让我窥见整片森林

和一块煤亿万年前的慈悲

（《民族文学》2022年第8期）

一尾出走在秋天里的鱼

包明强

一尾鱼划破盈盈秋水

月亮的心事成了细碎的雪花银

打捞波光粼粼的目光

扇动今夜无眠的梦

一片漆黑，醉意的蛙鸣

枯坐在幽邃的井底

仰望着明月这企图逃逸的窗口

却又被桂花藏不住的体香

迷倒在杯盏里，自斟自饮

蟋蟀开始断断续续泄露秘密

白露从昼夜缝隙渗出

草木让曾经持有一刻透彻的时间

接受清醒自如的感觉

秋水沿一泓清澈游曳

湿尽的月色被风劫持在此

内心细雨，一滴未曾落下

鱼目在涟漪里不经意闪现

竟是我出走的重瞳

（《诗歌月刊》2022年第6期）

秋日

罗兴坤

向日葵垂下沉思的头颅，没有什么

值得她再去转身追随

秋霜里我抱紧瘦削的骨头和落日

飘在我身上的落叶，每一声

都是时光拷打和逼问

深夜有多少紧闭的嘴巴被秋风撬开

再也难以合上，吐不完一生的伤痛

而我支起耳朵在谛听

命运，使我咬紧牙关

生活，一再让我闭嘴

（《草堂》2022年第7期）

他们的梦中有辽阔的春天

——致敬盛京抗疫志愿者

冯亚娟

乌云漂浮着，在盛京大地

再次亮出锋利的牙齿和冰冷的利剑

大街小巷不情愿地，闭紧忙碌的喉咙

唯有那些在寒风里不停奔跑的人

对着所有核酸检测的市民

一声声呼唤亲人，亲人……

今夜，没有月亮

穿上白战袍、红马甲的身影就是无数个月亮

他们用身体里的火和热一直在试图驯服病毒、寒冷和饥渴

嘘，黎明，你醒来的脚步慢一点儿

春风，你的喊声也轻一点儿

他们的梦中正开出辽阔的春天

（《芒种》2022年第5期）

春笋

王钧毅

穿行于后山竹林，从泥土的裂隙中

寻找褐色的笋尖。它的鞭状根茎

构成了你脚下隐秘的纹路

请接受大山的柬帖，留下歇夜

茗茶清浅，听小溪弹拨月光

围坐着剥开竹笋的心事

请从黄历上撕下干净的日子

老去的墙会把旧年的裂纹

和笋皮一起，添进土灶

鲫鱼和笋片，炖在锅里

这些游动的梦想，中和着

略带苦味的生活

（《江南诗》2022年第4期）

扎鲁特草原之夜

杨廷成

是谁不眠的眼眸

闪烁在辽远的夜空中

这横亘于苍穹中的天河

把牛郎与织女的传说

在晚风中叙述

半山腰的望月亭里

有人唱起关于爱的歌谣

一地月色在流淌

两个身影在徘徊

三只秋蝉在鸣唱

冰凉的露水

打湿了夜行人的裤脚

远处的蒙古包依然灯火闪烁

一曲马头琴悲怆的音符

把一颗思念的心儿蓦然揉碎

从天边的科尔沁归来

我只记得草原之夜的那弯新月

犹如蒙古姑娘硕大的耳环

有山风吹过时

银铃般摇晃的声音一直叮当作响

（《草原》2022年第4期）

大象密码

长安瘦马

告别月光，告别月光下的凤尾竹

一路向北。从春到冬，从冬到夏，浩浩荡荡

大风传来森林的挽歌

一路向北。留下的安于天命

迁徙的，前途未卜

战斗在逝去的时代。把风车假想成敌人

把灯火霓虹假想成香蕉和苹果

一路向北。遇不到一个同类

十五只大象

六十只脚踏在石子儿沥青浇筑的公路

连个脚印都没有

象鼻昂扬起最后的壮丽，这个“断鼻家族”

他们祖先长长短短的牙

在他们脚下的泥土里排列，像密码

等待破解

（《星星》2022年5月号）

中元节

王利

我们写诗

写人间的悲欢 写四季的轮回

写一棵植物、一只猫或者江河湖海

今天，我要为铺天盖地的灵魂写诗

今天，宇宙缥缈

你可以逡巡人间

人间的斑驳都是你

你是古人也是来者

你是李白、是三毛、是我的母亲、是我的挚友

你是久远的 也是眼前的

你是浩浩荡荡的模糊 也是棱角分明的具体

你的疼痛、你的不舍、你的不甘

你来不及结束的最后一个诗行

以及你最后100cc的温热

而这些于你已是前世

你曾点燃了一片沙子

今天，撒哈拉就为你如火如荼

你曾不舍桃花潭的深情

今天，桃花潭就为你巨浪滔天

你曾沉醉于藕花深处

今天，一切荷塘都是烈焰红唇

今天你穿越了更远的距离和更老的时光

那么——

你还在讲台上，说好雨知时节吗？

你还在守望着颓废的钢筋水泥吗？

你还在期盼着解封的喜讯吗？

你……你……还有你……你好吗？

我点燃熏香和你对话

摇动的叶子、缥缈的花香、隐约的风……这些都是你的语言

你说是非说因果，从前的、现在的、以后的

每一阵风都是一个锥心的真相

——而人类总把脑袋隐于预言之外

明知故犯，不死不休

（《绿风》2022年第3期）

他想不明白

王立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朵花为啥红，那朵花为啥白

这朵为啥叫昙花，那朵为啥叫月季

就像自己的生活乱哄哄

眀明走在前面，方向突然逆转

落在了后边，昨夜梦里刮起大风

吹落了天上所有的星星

他正在为星星伤心，星星

却眨着眼睛嘲笑他无中生有

他想不明白，这个世界

究竟有多大漏洞，多少人又无辜地

落进去，被乱石挤得变形

疼并残喘着

（《流派》诗刊2022年第7期

收割水稻

赵泽波

这时节 镰刀上光芒茂盛

丛围于母亲左右

恍若朴素的光环

汗水和泪 汇成劳动与激动

一同流下

滴在金黄的稻子上

母亲说 粮食需要盐

阳光下 母亲皮肤粗糙

黝黑而健康

我仿佛看见一株巨大的稻子

因沉重而成熟

因成熟而被痛快地割倒

它所有承受过的风雨或阳光

就辉煌成银镰

闪亮的一瞬

收割水稻

母亲激动得

不说一句话

幸福的镰刀刷刷作响

诠释母亲脸上淡淡的微笑——

劳动 本是另一种丰收

（《环球人文地理》2022年第8期）

苦瓜

蔡兴乐

也扯柔韧绵长的藤

不停地向上，向上

直至篱笆墙的最高处

近可观院子里，几只鸡雏

正在墙根下捉迷藏

远可见村口的打谷场上

草垛渐矮，石碾沉寂

也开着小小的骨朵

鲜亮如黄金

看上去，多么的快乐

富足而又风光

只是，有谁知道

它的内心里，那积攒了

毕生的苦

（《诗歌月刊》2022年第8期）

窗外

黎落

年轻的桉树叶像小孩从未离开过那里

他们巴掌大的祖国就悬在窗外

早晨，露珠从他们疆土的边缘滚落

掉进黑漆的草籽里面。那里还有些浓密的

眼睛和跑动的斑马

又可能是雀舌或者乌鸦。每片桉树叶都很完整

没有掠夺和杀戮，我很高兴每天推窗都能

遇到一棵幸福的老桉树

虽然我们都衰老，贫瘠。但依然拥有身体的完整归属

更加好运的是，两个母亲各安其命

在不同的国度相互交换育儿心得。她献出绿色的树叶

我则交出诗歌的隐喻

（《诗刊》2022年6月号）

独白

葛小明

作为救世主的扮演者

水龙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那些手，已被多次洗净

那些舌头，却永远无法澄清

入夜后，没有几个人愿意开口

甚至连喜欢告密的麻雀，都已选择

普遍的静默

像睡意一样可以传染

在工棚里，有时只有一件事可以期待

就是在一个短暂又安静的深夜

等那枚月亮从山岗上高高升起

（《福建文学》202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