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中国年度诗歌大展作品选（二）

采莲藕的母亲

江汉

必须是寒冬腊月，必须是风刀子剜人

那个时辰的藕塘，枯荷梗秃鹫般挤着

任凭一把、两把野火也烧不尽

那时的母亲很年轻，着长筒靴，下到旱塘里

用斗铲、双手抠向淤泥，寻找埋在地下的火

把一生，都踩入齐腰深的泥潭

出泥的藕，有了好价钱，还在咕噜咕噜冒出

寒气，那是泥塑的母亲，拔出身体的黑

举起冬夜的一盏灯

（《诗林》2022年第4期）

从港栾渔港慢慢深入

时培建

黄昏时，渔人把落日编织进了绳索

三根细的，拧成一根粗的

像是船上三个瘦弱的人绑在一起

旗帜鲜明地指向蓝天，指向三家老小

大海是蓝土地，渔船是收割机

他们是一群在苍茫里播种和打捞“命”的人

鲁龙渔62437燃烧，起锚，调头

闷雷一样的汽笛声，轰隆地划破渔港的沉寂

客船里嘈杂一片，只有我这样的外人

才会站着，把脖子伸长，从窗口看向远方

那个不远的远方叫作“桑岛”

国土上飘着红旗，空气里回荡着呐喊声

有油烟味、汗味和人情味

大船撇开深蓝，向着更深的蓝探进

像极了船头的渔民撇下家人

向命运深处，前行，并站成另一面旗帜

（《天津文学》2022年第8期）

广州塔

史鑫

如此高耸，接近于星群

旋转餐厅多么美妙

金色的河面多么迷人

借助于它的高度

我抵达了另一种飞翔

居高临下的风景

凌乱又有点儿晕眩

看起来就像一场风暴

亲爱的，暮色渐至

一切来不及躲闪

它沉浸在自身的阴影里

孤独，又有一点儿倦意

（《江南诗》2022年第3期）

忘掉身份的人

李汉超

忘掉身份的人

走上大街没有姓氏

只有身影

走进超市没有性别

都是顾客

忘掉身份的人说话

话语更加亲切

没有身份的人微笑

笑容更加生动

忘掉身份吧

尽量做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回到人本来的样子

大树，小树

这树，那树

一起在风中摇曳

（《长江丛刊》2022年第6期）

拾穗的女人

王国良

弯下腰，拾起遗落的稻谷

落日恰好坐在她的脊背上

像要在那里歇歇脚

大地被涂满晚霞色

殷红如一片凌霜的枫叶

而她已融入夕阳的绝唱

我只是一个故乡的过客

大客车摇晃着玉米大豆味的秋风

也摇晃着一车扭向拾穗人的眼神

被晚照勾勒出的剪影

再次与童年记忆里的画面重叠

仿佛母亲正提着五十年前的一只篮子

沿着收割后的田垄寻寻觅觅

那时的母亲，只剩半口牙

却能啃动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

用一次次挎回来的黄昏

养大了小院里的一个个黎明

（《绿风》2022年第2期）

晒谷子

王相华

它们在深秋低下头，颗粒饱满

从村北，运抵村南

接受季节，或炽热阳光的检验，凡事如此

都在循环与重复

但我们，并不厌倦和枯燥

天空辽阔，谷场上有条不紊忙碌着

孩子们围拢过来

成片谷子被时间抽干水分

变色，反射在所有人

脸上的光，照亮了现实的暗角

扛着。背着。举足轻重

那些铺设在故乡

一圈又一圈，如波浪式的光阴，只是瞬间

穿越到四十年前，我看见

母亲，像谷穗一样

习惯性弯下腰身，面对生活的场景

（《山东文学》2022年第1期）

重逢

杨孝洪

“时光碎片”的时尚里

端坐着两具旧时光

一杯咖啡与一杯苦丁

互诉衷肠，碰出了

欢愉的浪花与苦涩的流淌

弄不清，这干杯是

庆祝重逢，还是道别

自我简介后，是一段慌乱的沉默

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说一些比蚂蚁还小

比地球还大的事情

哈哈哈地笑着

不管我们说什么，如何笑

窗外的雨只顾自己下着

时紧时慢，打在窗台上

有时像河，有时像泪……

四点多钟，她起身说

快放学了，该去接孙子

其实，我也是

（《诗歌月刊》2022年第6期）

羊那么黑

南尾宫

前面的羊那么黑

它们落在地上

一个。一个

囫囵黑。像忧郁。像中药

何必那么黑呢

为什么就不能白一下下呢

羊啊，羊啊

我使劲喊

欲喊醒这一块黑咕隆咚夜

欲救出它一小点儿白

羊啊，羊啊

一小剂量的词都滴不进去

那就让它黑吧

那就让它黑吧

（《星星》2022年第6期）

弹奏

胡世远

从旧物中找到一台收音机

装上电池，打开它

立刻就有了声音

我确信，父亲

也在听

院子里的花草

从遥远走来

父亲

看着我

我们可否成为乐器

弹奏阳光，弹奏

同一支曲子

（《滇池》2022年第3期）

恩典

撒玛尔罕

恩典是所有的诞生和成长

是泛滥的爱

是贫穷之后的贫穷

是照耀，是光芒，是冬天

是冬天照耀的光芒

是细雨，是花朵，是滋润

是细雨滋润的花朵

恩典是饥饿之夜看到的灯光

是鸽子在屋檐下梳理羽毛时的安然

是庄严的庆典，是走上红毯的荣耀

是日落之前祖母的叮咛

是一次远行的祝福和问候

是盛大的葬礼之后默默念颂的祷词

是玫瑰，是致敬，是宽恕

是宽恕之后致敬的玫瑰

是一切的欢乐，一切的幸福

是汗水、血、苦难和劳动

（《鸭绿江》2022年第6期）

比村庄更矮的村庄

卞云飞

三次路过这儿。三次都是夜晚

第一次十岁，伸手不见五指

手电筒引路，大声唱歌，冲了过去

第二次而立，近处秋虫唧唧

远处有路灯，怕惊扰安睡的人们

脚步轻了些许

祖父母的坟头在比村庄更矮的村庄里

沐浴着月光和雾霭

第三次，快知天命了，即便不是月明星稀

这里的坟头都了然于心

会停下脚步，沉默片刻，会抽支烟

和邻居长辈们唠上几句……

（《星星》2022年第3期）

月光落在水面

罗占艳

如果没有风，在水中倒映的月亮

像两个隔着天涯的人

有些事，大抵如此，距离

产生出的美感

让天地间多了悬念，可以发挥一个人的想象

把朴素的生活，理想

——通过虚实的渲染变得纯粹

如同今晚的月光

从夜空落到一片干净的荷塘

我一个人坐在岸边

天地罅隙，甚至分不出真伪，就像是

对善恶不曾明辨

泥土和莲花各有可取之处

深夜月光如雪，我所担心的风

还是从远处吹过来

虚境破碎之前，会先于我内心起伏不定

（《诗林》2022年第4期）

倦鸟

管一

小树林终于安静了 我知道

它们真的已经疲倦 从早上见面

就没有看过它们有一刻消停

究竟有多少事需要操劳

它们恋爱时需要争吵 哺育后代时

需要来回不停地飞 如果不衔着一条虫子

就不好意思飞回来了 作为鸟儿

也许就是一辈子劳碌的命 更可悲的是

有时候它们还会成为惊弓之鸟

这远比词典上同名的成语可怕多了

每当有人随手翻到那一页 它们

就会哆嗦一下 合上词典 它们又哆嗦一下

实际上 它们就没有不哆嗦的时刻

这多像那个女孩 她也是一只早出晚归的鸟

在一个楼栋租住几年了 我们就没有

碰过面。我有几次在窗口见过她

她回来得很晚 好像醉意阑珊

有时候她一个人回来 也有的时候

是被几个男人架着回来 把她

朝楼梯口一放 就转身回去了

我几次想下去迎接她 想了想又算了

她就是一只孤独的倦鸟

我害怕 她把哆嗦传染给我

（《诗刊》2022年第9期）

悬浮

樊建华

我们是在一个黄昏相见的

老屋，坐在半山腰的黄土坡上

沉重的喘息声

一阵紧似一阵，日子空落的老人

仿佛悬在半空中

今天和明天，没有区别

鸡鸣、狗吠、人声，能走的都走了

手里攥着的

只剩下留守的名义

我沉默着，与一张日暮的脸相觑

悬于山顶的夕阳

迟迟不肯落下，照着土墙

也照着，一条爬满苔藓的归路

（《星火》2022年第4期）

陈旧与新鲜

万斌

有时河流的下游

让我用手捂住

河才会没有上游

我也一下丧失额头

并不是水非要往下流

水往上走也是河的源头

而有时候河面一宽

真理就会睁着眼缝

当岸是水踮起脚

岸就会是岸的低头

如果没有河岸

尼采也会不高

只要白天做到

是白天的落差

就算是一个悬崖

钟声也会做出起跳

不要去说一张纸被用过

水面就会是陈旧

如果一张纸不去用

白天也不会是新鲜

（《诗潮》2022年第3期）

抗战

空也静

站在纪念馆前

我一个一个叫醒

那些遇难同胞的名字

他们扛着锄头、木杈、铁锤

手握步枪、长矛、菜刀

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像子弹压满枪膛

等待着

一声令下

（《解放军文艺》202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