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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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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半岛晨报

“加特林”一炮难求

日期: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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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13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2023年春节期间,一款名为“加特林”的烟花一直占据全网注意力。它射速快、火力猛,故而得名。在短视频平台上,一位女士手持炮筒长柄,筒口斜向冲天,脚步腾挪,俯卧翻滚,簇簇烟花高速射出,网友戏称“玩出了真加特林的效果”。这款烟花的价格也迅速上涨,供不应求。
在有着“中国花炮之乡”称号的湖南省浏阳市,一家烟花厂厂长刘冰峰对此感知分明,以往出厂价在16至19元之间的“加特林”,价格大幅上涨,最低也在40元左右。“涨一半是最低概念。”刘冰峰说,“经销商可能要卖到一百多。”他的货在春节前一个月已经售罄,“我们的仓库从来没有像这样清零过,所有的正规厂家基本上库存都已经清零了”。
对于刘冰峰来说,“加特林”的爆火有些出乎意料。这一产品在近两年就有需求增长的趋势,但价格和消费量的飞速增长是在2022年底最后一两个月。最初生产时,刘冰峰想着“今年好的话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有预料到的是,今年烟花消费量大增。烟花热背后藏着人们释放压力的心理需求。浏阳市烟花爆竹总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张明福分析:“跟几年疫情(之后)人们可以出来释放压力,也有相应的关系。”
先交定金,也没法全提货
在刘冰峰所在的浏阳市大瑶志源花炮厂旁,春节前守候着许多外地来的客商。
春节前的一个月是厂里最忙碌的时候。客户的货车在厂里排成长队,长17米左右的货车,一天最多会从厂里发出四五十车。该烟花厂生产的“加特林”销往各地,近到湘鄂,远至辽宁。“去年在我们公司的话,‘加特林’比前年销量要少的一个地方只有山东,其他的地方都是大量增加。”刘冰峰说,山东地区的公司受疫情影响,直到2022年底才赶来要货,当时他的烟花厂已经“赶不上”。刘冰峰介绍,自家烟花厂2022年的“加特林”产值在8000万到1亿元之间,这是“因为涨价,实际上产量还没有2021年多”。
许多老客户提前下了订单,打了定金过来,但刘冰峰交货时,“交不满,交不齐”,一些订单只能按比例交货,让客户先领走一部分,“交过50%、60%,但是没交过100%的,都没货”。
不只是刘冰峰,供不应求是烟花厂的普遍现象。浏阳市华宇烟花制作有限公司是当地“加特林”的龙头生产商,自称2016年首创并上市“加特林”烟花。其董事长黎先权告诉记者,他们2022年只完成全年客户订单的60%-70%,2023年订单暂无暇顾及。客户不断地打电话询货,刘冰峰反复解释,但依然有人开着车跑到厂里,看看是不是真的交不上。“有些人也是合作了好多年,还是不信,自己亲自开车过来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产量跟不上的现实原因之一,就是烟花生产有多重限制。“加特林”需要有单独的生产线,与喷发类烟花或鞭炮不同,生产“加特林”需要将纸张卷成圆筒,装上底座,算起来有几十道工序。这些工作依赖于工人手工制作,目前还不能实现自动化生产。
刘冰峰厂里负责生产“加特林”的工人有约两百名,他们一天能生产约四千箱“加特林”,每箱里有8个。然而疫情管控放开以后,工人陆续感染。最严重的时候,一天只有十几名工人上班。而且有些岗位需要有特种作业操作证,其他工人无法代班。刘冰峰推测:“我们浏阳的生产厂家,去年货干不起来,也少做很多,估计也都是疫情的影响。”
张明福向记者介绍,生产“加特林”需要具备吐珠式烟花生产资质,目前浏阳市具备相应资质的厂家只有110多家,真正生产“加特林”的也只有七八十家。“可能跟我们目前的441家(烟花爆竹)企业对比来说,做‘加特林’的不是很多,所以也造成了这个产品供不应求。”
卖奶茶的,都来帮工
刘冰峰所在的大瑶镇是“加特林”烟花的发源地,一应生意格外红火。
这座小镇地处湘赣交界处,距长沙约一百公里,镇上随处可见花炮元素:“放花炮的小孩”雕塑、中国花炮文化博物馆、浏阳国际花炮商贸城、花炮始祖李畋广场、花炮文化步行街……这里是全国最大的花炮原材料集散中心,从原辅材料制作到花炮生产经营,花炮产业链上的各环节皆有,12万常住人口中,直接从事花炮行业的有四五万。
而在花炮旺季,非花炮行业的大瑶人也会加入进来。46岁的刘斌(化名)在大瑶镇一家中型花炮厂做背皮,负责给纸筒外筒贴上包装。他注意到,类似加工纸筒外筒等工序无需跟化学药物打交道,亦不用看特种作业操作证。在春节前夕的赶工期中,卖奶茶的、卖小菜的、卖衣服的,都暂时放下手里的生意,加入帮工队伍。给“加特林”贴皮,厂里的规矩是按件计费,特殊时期又给了计时补贴,加班一小时能多挣20元。算下来,干一天赚大概350元,是全年最高日薪。在2022年最后两个月中,厂里只做了5000箱“加特林”,每箱12个,每个出厂价在55至58元之间。刘斌所在的烟花厂主要生产小型喷花系列,生产“加特林”是近一两年才有的事情。“去年年底随着烟花缺货,特别是网红‘加特林’,都利用各种亲朋好友的关系,找货源。”
政府发放相应许可证,工厂方能生产对应类别。按燃放效果来分,烟花被分为吐珠类、喷花类、旋转类、升空类等品种。刘斌介绍,大部分厂子都专做某一系列,较少能拿到两类以上许可证的。
在刘斌的描述中,他所在烟花厂是中途添了“加特林”的生意。“我可以买吐珠系列的花炮,把它们组装起来。”他解释,“加特林”是吐珠式烟花,“原先是一根一根放的,点燃引线,一根一个亮珠,慢慢地往天上冲。现在是把十几根用引线连起来,点燃引线后,十几根同时射出去”。
浏阳市政府官网显示,“烟花爆竹吐珠类加特林团体标准”在2022年3月正式发布实施。张明福提醒:“消费者还是要到正规店铺去购买有标志的、正规工厂生产的,这样产品更有保证、更安全。”
放一场烟花
2023年1月初,湖北人丁程专门开车带着儿子到浏阳选购花炮。
她在湖南长沙工作了3年,对“花炮之乡”早有耳闻。在来之前,她刷到了燃放“加特林”的短视频,感觉挺好玩的,“跟以前老款的‘冲天炮’不同,更快一些,好看一些”。浏阳花炮市场琳琅满目,摊子上摆着各色烟花,铺面里存货更多,老板带他们进屋里挑,“加特林”单价65元,“仙女棒”10盒40元,比在别处买便宜不少。母子俩挑了几个小时,总共花了530元。
在湖北宜昌,范悦(化名)带着孩子去买“加特林”时,价钱涨到了每个约一百元,但不限购,“货源充足得很”。
烟花市场整体回暖。2021年,浏阳的烟花产值达到262亿元,出口总额占全国总量的60%以上,内销总额占全国总量的50%以上。张明福说,2022年浏阳烟花爆竹的产量相较于往年提升25%至30%,价格也适当上涨,整体形势是历年来最好的一年。
烟花兴衰关乎许多浏阳人的收入来源。一位做了几十年烟花生意的浏阳人向记者总结,在当地,有近半家庭通过做烟花或辅材养家糊口。疫情三年,河南、河北、山西等地相继禁放,烟花人走过了几个寒冬,直到疫情管控放开,有些城市相继解禁或改为限放,烟花行业才慢慢好转。
在禁放多年以来,不少烟花厂家关了门。刘冰峰感叹:“像原来我们大瑶一个镇,一百多家厂,现在算起来可能只有三四十家厂。”
在张明福眼中,这是转型升级的必经之路:“有些不符合安全条件的、没有品牌的、没有质量的、没有管理水平的、没有安全投入的企业逐步被淘汰。留下来的是相应安全生产条件达标的,而且是严格按照标准设计,符合烟花爆竹工程设计安全规范的企业。”
离春节还有五六天时,刘冰峰厂里的货基本已经发完,他留了十几件烟花,一些分给亲戚朋友,剩下的留给自家。每年春节,家人都会一起放烟花。
“烟花热”的“冷思考”
①化工原材料品质之痛
浏阳一家大型花炮企业负责人说,国内烟花爆竹的化工原材料缺少统一标准,可靠性、稳定性、一致性不高。因此,国内花炮企业在生产时需要每天试样,而国外有的企业通过原材料把控、过程监管,可以做到3至6个月进行一次试样。
②低水平竞争之痛
记者在浏阳采访时,不少业内人士提到行业存在的“假大空”现象,即有的企业利用消费者认为   “产品个头大,有面子”的消费心理,在烟花爆竹产品包装中增加垫板、筒体之间安装隔板。“生产‘假大空’产品的企业只是在包装上动心思,而不愿在品质上下功夫。”
③知识产权保护之痛
多位业内人士呼吁,只有加强知识产权保护的执法力度,解决“违法成本低、维权成本高,创新很难、仿制很容易”的问题,才能让花炮企业“愿创新、敢创新”。
④高层次人才欠缺之痛
业内人士说,花炮行业的技术传承是   “师傅带徒弟”,配方可能就是写在一张烟盒纸上,没有系统的知识积累,很容易遇到创新瓶颈。如何让创新不只是停留在“换包装、换造型、换玩法”层面,如何在药物配方、安全性能等关键环节实现突破,还需要既懂理论又有实践的高层次、复合型人才。
⑤海外高端市场竞争力不足之痛
去年举办的卡塔尔世界杯,开幕式上绚烂的焰火表演惊艳全球亿万观众。浏阳当地企业却表示很遗憾:“听说焰火表演用到的很多产品来自浏阳,但最终执行燃放的是欧洲团队。”业内人士指出,浏阳花炮出口主要还是   “走量”,部分企业想在海外市场做自主品牌,但由于在渠道、技术上缺乏国际竞争力,往往也碰壁了。在国际市场上,浏阳花炮还需完成品牌化、高端化的蝶变。 综合南方周末、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