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福军
白银坨在哪儿?从保定顺平县城向西北,驱车约50公里,便来到这个五县交界之地。山势渐挺,层云低垂,一座以白银坨为名的山峦,静静地卧在太行东麓的褶皱深处。
白银坨的原色,是白色的——不是从传说中来,而是从史册中渗出。史料记载,明万历至崇祯年间,这里是朝廷直辖的官银矿场,数千工匠在此凿岩冶炼,银锭沿驿道源源不断运往京师。漏银口、官银堂,地名仍存,仿佛每一寸岩壁都还回响着锤凿之声。白银在明代跃升为主要流通货币,形成以银为主、铜钱为辅的银铜并行货币制度。所铸银锭又称马蹄银,以“两”计重,流通四海。
白银灿灿,加上由此衍生的历史迷踪与传说幻影,这片深山秘境一度成为众人垂涎的香饽饽。然而当地政府并未打开矿洞,反而严加守护。在他们眼中,一座能诉说地球变迁与文明记忆的自然人文遗产,远胜于地底尚未掘出的几百吨白银。有些财富,要留给时间慢慢辨认。
白银褪去光泽,绿意便涌了上来。白银坨的原色,亦是绿色的。每一位来客,都会被那扑面而来的葱茏撞个满怀。山间宾馆与永兴村民居浑然一体,掩映在苍翠欲滴的山谷中,小桥流水,碧波荡漾,锦鳞游泳,鹅向天歌。忽然想起秦观《行香子·树绕村庄》中的句子,仿佛写的便是此地:“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旁。”
时值盛夏,暑气盈天,白银坨的绿正透着清凉,每一株古树、每一汪碧水、每一尊遗迹,都会让你气定神闲,慢慢欣赏。古树苍然,泉声泠然,到处都有灵动的呼吸。微雨过后,翠峰新沐,碧空如洗,高负氧离子沁人心脾。穿过一线天,壶穴群赫然在目:四五十个大小不一的石臼,最大的直径8米多,水深2米有余,是华北罕见的冰川遗迹。还有那幽深的银矿旧址石洞,暗河般蜿蜒钻入山腹,诉说着地质光阴的深沉与浩渺。
登上东岭中台圆亭,凭栏远眺,起伏的山峦是凝固的波浪,来自遥远又去自遥远。八月的太行褪去春日的矜持,一派莽莽苍苍,酣畅淋漓地铺展在眼前。风从谷底攀上来,裹着松脂与花椒的清香;初秋的蝉声此起彼伏,四面唱响。偶有云影游过,山色倏忽变幻,仿佛云山之间的对话。绵延的峰峦,这厢刚被日光镀上金边,那厢已遁入孔雀石般的幽蓝。栏杆微凉,掌心触到的,仿佛是时光磨出的包浆。
然而白银坨最让人肃然起敬的原色,是红色——那是烈士的鲜血浸染的底色,是山的脊梁,也是民族的记忆。大山无言,风过松涛,却字字都是回响。1941年秋,日寇对太行山抗日军民进行“铁壁合围”。在白银坨梯子沟,白求恩卫生学校师生突遭大批日寇包围。机枪架在山头,子弹扫向正在用餐的师生。据幸存的乡亲回忆,师生们互相呼喊着、搀扶着,在仅有的几支步枪掩护下,冒着纷飞的弹雨,用手抓、用脚踹、用牙咬、用手术刀戳,与敌人搏斗……一百五十余名师生和伤员遇难,仅五六十人突围。开国上将杨成武曾在回忆录中沉重写道:“听完了白校学员遭受惨重损失的报告,我痛心极了!”
梯子沟的石头被血浸透,英雄们的雕像至今屹立沟口。但这丰碑不止一座——军工战士遇难遗址、枪械厂遗址、子弹厂遗址、炸药厂遗址、卫生材料厂遗址、制药厂遗址、被服厂遗址……还有白求恩当年走过的路,人们叫它“白求恩路”。“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那些镶嵌在山间的旧址,每一尊都是一部无言的史诗。
红色基因流淌至今,从未中断。当地政府在守护绿水青山的同时,倾力打造“两红三园”——红色文化和红叶,百草园、森林公园和地质公园。白求恩卫生学校师生遇难遗址纪念广场、白求恩小镇……昔日的战场,今日已成全国红色经典景区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每年的深秋初冬,这里十平方公里的枫树与黄栌层林尽染,万山红遍,太行山区最美的红叶观赏区迎来八方游客。中加友好白求恩枫叶节已历八届,今年将举办第九届。白求恩中草药基地、太空育种基地、蓝莓育种基地,正引领着当地百姓走向富足。
下山之际,回望梯子沟,英雄雕像群下,一组花篮光彩夺目,缎带上写着:深切缅怀白校抗日烈士,吉林大学白求恩医学部敬献。鲜花在盛开,缎带在翻飞——山风不语,却把那段血色岁月,一遍遍吹进每一个来客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