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江滨
舒晋瑜可谓当今文坛一个独特的存在:她是新闻记者,时常以访谈的方式与作家深度对话,相关著作引发广泛关注;她是评论家,以巨量的阅读和文学史的眼光,对作家作品予以独到精准的评说和解读,被许多作家视为知音;她是散文家,以漂亮丰赡的词采文笔,使作品好读且耐读。国内文学记者、评论家、散文家,皆不乏出类拔萃者,但能将三者合一,实不多见。
舒晋瑜的新作《读作家记》(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5月出版),则是她三合一所结出的果实。这部作品可视为一种跨文体写作,即将新闻、评论、散文三种文体融合在一起,从而也提供了一种新的文本样式。这种文本样式与“读作家”十分适配——重在“读人”,不只是作品评析,更要呈现作家的创作历程、成长轨迹以及个性风采。“读作家记”中的“记”,即因融入了新闻特写和散文的笔法,从而让“读”丰盈饱满。任何艺术形式都是为内容服务的,这个原理在此得到很好的诠释。
全书共28万字,写了54位作家,平均每人5000余字。这个篇幅不长不短,较为允当,大体能够将一位作家读懂说透,又不显冗繁。这些作家都是舒晋瑜二十多年追踪采访过的作家,如王蒙、王安忆、刘心武、张贤亮、莫言等,在文坛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一本书读完,如同读了一部当代文学史,舒晋瑜“一个人的文学史”,带有鲜明的个人视角、个体体温与个人色彩。
显然,这部书得益于舒晋瑜的新闻采访。换句话说,假如她不是记者,便也无从写出这样的书。倘若换作一个职业评论家,只要有足够的阅读,对54位作家做出分析评述,也可以做得到。但是,要对每一位作家的创作经历、人生轨迹甚至一些生活细节都知根知底,几乎是不可能的。而这些恰恰是舒晋瑜作为记者无可取代的优势。长达一二十年的采访追踪,让她不仅熟悉了作家作品,还熟悉了作家本人。
知人论世,是文学评论的一个法则,因为作家的写作常与童年、成长以及生活经历密切相关,如果不了解这些,单就作品论作品,很难击中靶心,甚至脱靶。在采访中,舒晋瑜听作家口述,获取的绝对是第一手资料。这些不仅是书中颇为吸睛之处,而且给将来的文学史留下了一份值得信赖的资料。比如《梁晓声:叙述苦难却不失温暖甚至幽默》,文中披露,梁晓声的长篇小说《人世间》下部还没写完时,他查出了胃癌,“胃如果切除,意味着一切都要停下”,最终梁晓声选择了保守治疗,完成了这部作品,后来获得了茅盾文学奖。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二月河身上,他们都是用生命的坚韧和意志在进行创作。
一个记者,只要设置好问题,让作家愿意并很好地倾吐心声,也就不错了。但舒晋瑜显然并不满足于此,她要和作家“深度对话”,而不只是简单的我问你答,这需要极高的专业水准。在这个过程中,舒晋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评论家,这已得到行内共识,谢冕、温儒敏、白烨等学者都对此赞誉有加。舒晋瑜的评论视野极为广阔,对所涉作家作品的阅读几乎都是“穷尽”,而不是“窥斑见豹”。如此,她对作家的解读避免了盲人摸象般的主观臆断、以偏概全。另外,她还极尽可能地阅读相关评论文章,将其置于一个坐标系中予以考察比较。所以,舒晋瑜的评论可以说是全面、深入、准确的。
比如,池莉以小说写作名世,但舒晋瑜却从其散文中发现了她的写作理念:“生命与写作共存,这是池莉此生想要的和正在坚持的写作理念。这一点在她的散文中体现得更为突出。池莉散文真诚细腻,对日常之美的发现和表达洗练隽永,融注着生活的观察与思索。”她也总能抓住作家最具个性化的标签,如苏童的童年视角,陈祖芬的“活在童话里”,刘亮程的“乡村哲学家”,邱华栋对文学故乡的寻找和创造,李敬泽把学问搞“杂”了,等等,整体中见到个性。
近些年,舒晋瑜写了不少情采俱佳的散文,她把散文笔法带到了书中。比如《张洁:流浪的灵魂》中的一段:“那是一次纪念冰心的活动上,她坐在后排。我一直悄悄地看她,高傲光洁的额头,整齐高挽的发髻。她一定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走过我身边时,冲我温和地微笑。我立刻被融化了。”即使是一些评析文字,她也能写得生动亮丽,如评迟子建:“在她大气凝重的文字背后,始终暗含着一种淡淡的忧伤。然而,读者看不见她的哀伤,她总能从严酷冷漠苦涩甚至罪恶中寻见光亮和温暖,有时候可能只是云层里透过的一隙阳光,却能瞬间照亮苍茫。”散文笔法,不只给文章增添了词采之美,更让理性的评说拥有了感染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