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亚荣
人间四月,位于河北雄安新区的荷花淀派文学馆发来开馆邀约。这份不期而至的邀请,恍若一场梦境的回响与精神的指引,让我如同寻到回家路的孩子,心底满是难以言喻的欣喜。
站在孙犁先生的汉白玉雕像前,我一度恍惚。先生的雕像有着阳光般的光辉,目光依旧深邃而温暖,与我梦境里的他融为一体。定神仰视先生,梦境再度出现,眼眶竟湿漉漉的。此时,阳光倾泻,春风荡漾,只有高大的先生与小小的我。
孙犁先生,是中国现当代著名小说家、散文家、“荷花淀派”创始人。文品与人品,皆令我仰止如高山。
我的文学之路,是从孙犁文学奖开始的。初学写散文即获奖,得以去颁奖大会,并到先生的故居追寻和缅怀。喜欢先生的《荷花淀》《芦花荡》,以白洋淀为背景,水乡特色,语言明快质朴。先生书写的是抗日烽烟中的白洋淀,刻画了一个个生动的水乡人物形象。白洋淀虽然不是故乡,依然蕴含着挚爱的情感,写出了境界和格局,时代特色鲜明,彰显了苦难中的人性美与民族气节,是抗战题材文学作品中的清流。而我受先生影响,将笔触聚焦于潴龙河畔这方热土,努力写出河畔人家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及所处时代的变迁,由此我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并走上文学编辑之路。我的获奖文章《摆渡的舅爷》,被荣幸地收录《跟随大师的足迹》书中。家乡潴龙河泛起的一朵微小浪花,就在懵懂中汇入先生笔下烟波浩渺的白洋淀。
数十年前,家乡的潴龙河也曾帆影穿梭。先生在同口村教学时,是不是就从潴龙河乘船顺流而下抵达白洋淀?先生的家乡安平,与我的家乡蠡县毗邻。潴龙河正是流向白洋淀的九河之一,河的下梢恰恰就在同口附近。
莫名觉得蠡县有先生的足迹。
陆陆续续读了先生的作品,从阜平山中,到冀中平原,寻找先生的影子。直到有一天,终于在故纸堆里发现,先生果然来过蠡县。1946年春天,抗战胜利后,先生曾在与我家一河之隔的刘村下乡三个月,妻儿相聚,度过了一阵安逸的日子,先生眼中的老伴儿“夕阳照耀,她显得很幸福”。在刘村居住期间,先生创作了《钟》《碑》《藏》等作品。其中《藏》的原型浅花便出自刘村,《风云初记》中的变吉身上,也有刘村人的影子。先生还为蠡县留下了《塔记》,碑文如今镌刻于蠡县革命烈士纪念碑上。散文《某村旧事》写的就是刘村,先生在这里吃了“一顿非常可口的家乡饭:煮红薯、炒花生、玉茭饼子、杂面汤”。
两度获奖、先生在蠡县、梦境交叠,故而,我心底认定孙犁先生为老师,甚至在梦里见过他的“真容”:那个亦真亦幻的秋夜,先生面对黑板执笔写着什么。等我冲到前面,黑板上的符号犹如密码,地上只余一个个白色的纸团。一群人走向西山坡,月色朦胧,昏黄的土崖生长着酸枣树。我捏着纸团吃力地跟着,那些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失落地回到屋里,原本暗淡的屋子瞬间亮起来,先生身着灰色中山装,端坐在太师椅上,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竟扑到先生膝上,委屈地落下泪来。先生没有说话,伸出右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顶,温暖、慈祥。梦却戛然而止。我深为梦醒懊悔——我与孙犁先生隔着生死,隔着一辈人的光阴,芸芸众生,这梦何其珍贵。
一次次忆起梦境,一次次领略先生笔下的白洋淀风情,梦境与现实交汇成缘分之河。数次白洋淀之行,一直没有下笔,感觉有先生的珠玉在前,再写也无法超越,先生的诗意、质朴和情境如无垠的瀚海。
乘船淀中,渡船划开波光粼粼的水面,白洋淀的碧波、垂柳、芦苇荡、白骨顶鸡、野鸭子、黑天鹅、鸬鹚渐次从眼前闪过,脑海里映出先生笔下的白洋淀:乡亲们在树下织席、编鱼篓、结网、修船,水生嫂子她们隐藏的荷花淀,荷花正灿烂,喊杀声突然袭来,枪声中水生他们打跑了日寇……两种镜像,像电影中的蒙太奇,明暗交替,画面放大、缩小,突然切换。我一时竟不知处在哪个时空。仰慕先生,数度在白洋淀游历,一次次无功而返。
荷花淀派文学馆开馆,竟是打开我心锁的钥匙。
四周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压过鸟鸣,视野里皆是仰慕先生的人。我倏然明白,朝圣路上我从来不是独行者,更多的人正在汇入这条叫做“荷花淀派”的文学之河。
馆内灯光柔和,仿佛将时针倒拨。
孙犁先生与梁斌先生的照片并排摆放,十分醒目。
梁斌先生是我们家乡的文学前辈。当年,正是他将孙犁先生引向我们共同的家乡。
那一刻,既为二位先生烽火岁月结下的情谊感动,也为自己能见证荷花淀派文学馆这座神圣文学殿堂的开启而荣幸。
从文学馆出来,我心释然。淀区芦苇新绿,黑天鹅嬉戏,白骨顶鸡划开涟漪,鸳鸯呢哝着恋爱,一支支嫰荷正刺开水线,亭亭玉立,等待蜻蜓的翩跹。汽车驶入城区,塔吊起落,一栋栋新楼矗立,雄安新区正在拔节生长。
站在千里堤,潴龙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蜿蜒如绸带,赴约般奔向百里外的白洋淀。白洋淀正以拥抱的姿态,接纳着“游子”的归来。
地理上的潴龙河与白洋淀,源远流长,密不可分。在文学领域里,潴龙河已然化作荷花淀派文学洪流中的粼粼波光,潋滟生色,奔涌而出独有的气韵与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