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理发

日期:08-16
字号:
版面:第08版:布谷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江滨

理发,是日常不能不理会的一件事。一般不到二十天,我头顶的发丝就支棱起来,杂乱如草,又像落了一层霜。揽镜一照,有碍市容啊,没二话,赶紧去理发店。

头发占领着人体的制高点,妍媸愁乐,一目了然,故从古至今,不分男女,都得理发。宋代苏轼有诗《旦起理发》:“老栉从我久,齿疏含清风。一洗耳目明,习习万窍通。”可见,他所谓的理发是清理、梳理,用梳子篦子梳一梳,用水洗一洗,跟现在的理发含义有所不同。

小时候,理发是我“怵头”的事情之一。最早用剃刀剃,后来用推子推,整个过程都很受罪。记不得都是啥人给理了,反正不是推子不好使,就是理发员手艺不精,老是夹头发,疼得龇牙咧嘴。有时因夹得过分,简直就如同拔头发了,只得停下来,给推子刀头滴点油,却弄得一头机油味。小孩子没有不“护头”的,视推子如凶器,推头如受刑,哭天抹泪,挣扎抗拒,大人得从旁哄着吓着摁着。理一次发,大人小孩和理发员都仿佛淋了一场雨。

十岁左右,家迁县城,父亲便带我去理发店理发。理发店是国营的,师傅有男有女,一身白大褂,与医院里的医生护士相仿佛,干干净净,一看就挺专业。家伙也好使,犹如推土机,推子过处,长发纷纷坠地。有些中老年男人,除了理发,还刮脸。皮椅子放倒,躺在上面,两颊、嘴巴上下打上厚厚的白白的肥皂沫,师傅手持锋利的剃刀,闪着寒光,一刀一刀在脸颊上刮,看得心惊肉跳。椅子上挂着一皮条,叫“荡刀布”,师傅为了刀快,不时用刀“噌噌”来回蹭几回。刮完了,顾客皮肤光溜溜泛着青光。

我的头发密而硬,根根直立。有一次去理发,女理发员调侃说,你的头发太硬了,像刺猬,摸着都扎手。这话稍嫌夸张,但好像要配合她的话似的,电推子“刺啦刺啦”一过,一根碎发蹦到理发员眼里,她对着镜子往外挑了好一会儿,弄得人窘极了。类似的事还不止一次。有人说,头发硬的人性格也倔硬。这话其实并无科学依据,但对我来说还挺对榫。

人们理发大都有个习惯,常固定去一个理发店,因为久之会和理发员达成默契,除非有新的要求,一般不需交代。

一次,我去了那家常去的理发店,不巧,和我熟识的理发员歇班,我想不妨就让当班的理发员给理了算了,不然还得跑一趟。我当时心里有事,忽略了这次换了理发员,需要跟他交代几句,偏偏这个理发员也没问,或者问了我没太在意,完事了才发现,镜子里的我竟然“改头换面”了,分头变成了平头!文质彬彬的斯文模样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粗莽汉子。鲁迅笔下的孔乙己,落魄潦倒也必须穿长衫,不肯着短衣。在我看来,分头与平头之别,也与之大体仿佛,改变的不只是发型而是身份。理发员这一推子把我推向了“平头百姓”。我怫然作色,理发员再三道歉,然木已成舟,如之奈何。不料,我顶着新发型走到同事、朋友面前,竟博得一片惊艳声,诸如干练、洒脱、有男人味等美词都往外秃噜。实际上,此次理发员给我改换的发型叫“毛寸”,和老式的板寸不同,也挺潮的,而且,特别适合我这种发质。裁缝要量体裁衣,理发应因人而异,看来是我错怪那个理发员了,遂转嗔为喜。

后来,那家理发店拆迁,不知搬往了哪里,于是,我就改换了一家店。这家理发店在单位附近,有一男一女两位理发师,女的是老板,浙江人,身材高挑,面孔白皙,说话柔柔的,一副南方腔调,让我想起一部电影《珍珍的发屋》。我有一些同事也常在这个店理发,见了我以职务相称,她从此也跟着这么叫。有一次,我去理发,却见正在装修,店门口张贴着告示:暂停十天营业。这咋办?翌日,我要去参加一个重要活动,得人五人六的体面些,不能飞毛炸翅的影响形象。临时找别的店对付一下,又怕给弄糟了,我想了想,就给女老板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她爽快地说,好办!专门从家里带着工具跑来,借邻居小店的休息室,给我解决了“头等大事”。

离任之后,小区门口的理发店成为我新的选择。小店一间门脸,两个理发员,都是小伙子,一个叫小昆,一个叫大鹏。小昆和我是邢台老乡,一说家乡话就像对暗号,就差喊同志了。小昆脸又白又嫩,像个大姑娘,脾气也很好。慢慢跟他熟了,常常是边理发边闲聊。他和女朋友是高中同学,女友考上了邢台一所中专学校,他没考上,就跟到邢台学理发。我问他拜过师没有,他说没有,他在公园义务给一些老人理,熟能生巧,也就会了。我说你还挺聪明的,免费拿人练手,他嘿嘿直笑。后来,女友又考上了石家庄一所学校,他也跟着来到省会,和朋友合伙开了这家理发店。我打趣说,有首歌叫《月亮走我也走》,我猜你一定喜欢。他明白我的意思,小伙儿也挺逗,说喜欢是喜欢,可惜,我的女友不叫小月哈。

有一回我去理发,小昆不在,大鹏说他去旅行结婚了。有一回,他又不在,大鹏说他在家伺候媳妇月子呢。我电话打过去,祝贺他升级当爹了。他嘿嘿笑,说还得过几天上班,你让大鹏理吧。他又让我把手机交给大鹏,交代了一番我的发型特点和注意事项。我有些小感动,这孩子还挺细心的。

每次从理发店门口过,都看见里面有人坐等。两个小伙子每天上午九点开门,经常要忙到晚上十点收工,吃饭叫外卖,没有双休日,真够辛苦的。每当看到人们进去时发乱神疲,出来后容光焕发,像换了个人似的,我不禁感叹,谁说理发员普通平凡?他们堪称美容师,也是魔术师,靓了顾客,也美了人间。有两副关于理发的对联十分精彩,转赠给他们。其一,虽是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其二,不教白发催人老,更喜春色满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