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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瓦片乡愁

日期: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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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布谷       上一篇    下一篇

□陆冬英

暮色四合时,老家堂屋的屋顶,总浮着一层橘红的柔光。那些青灰瓦层层叠叠,像被岁月梳顺的鳞片,静静伏在木椽之上,接住最后一缕斜斜的夕阳,把暖意一点点漫进檐下的褶皱里。

这瓦早浸了数十年的光阴,边缘被风雨磨得温润圆滑,有些地方凝着深褐的水渍,像老人脸上温和的皱纹。每一片瓦都藏着光阴的密语:春雨曾在瓦面织就银亮的锦缎,雨珠顺着瓦楞滚落,砸出一地细碎的响;夏夜的流萤掠过瓦檐,投下忽明忽暗的碎影,与屋里的油灯光晕轻轻叠合;秋日的霜露在瓦脊凝成薄薄的白,晨风一吹,便化作露水,濡湿了檐角的野草;冬日的落雪给瓦面裹上素衣,让整座老屋都静成一幅淡墨画。微微上翘的瓦当,刻着简素的云纹,风穿过瓦缝时,会发出轻轻的呜咽,像谁在耳畔低低地念着乡愁。

瓦片是老屋的铠甲,也是乡愁的容器。它顶着烈日的炙烤,扛住暴雨的冲刷,把风霜雨雪都挡在屋外,护着瓦下一家人的柴米油盐、晨昏日常。小时候,总爱趴在窗台上望屋顶上的瓦:清晨,炊烟从瓦缝里袅袅升起,混着灶房飘来的柴火香,缠缠绕绕爬上云端;正午,阳光在瓦面上跳跃,碎金般晃眼,映得屋内光影斑驳,连尘埃都在光柱里起舞;傍晚,归鸟落在瓦檐,啄理着羽毛,“叽叽喳喳”地说着一天的见闻。瓦下屋子里是母亲纳鞋底的针线声,是父亲劈柴的钝响,是爷爷奶奶絮絮叨叨的家常,这些裹着烟火气的声响,顺着瓦缝漫出来,酿成了心底最绵长的乡愁。

乡村的瓦,是泥土的另一种风骨。记忆里,村头的砖瓦窑总冒着袅袅青烟,匠人把黏腻的泥土反复捶打、塑形、晾晒,再入窑经烈火焚烧,原本柔软的泥土,便淬炼成坚硬的青瓦,有了能遮风挡雨的筋骨。我家盖屋那年,瓦匠师傅们踩着木梯上房,把瓦片一片压着一片铺得严丝合缝。他们的手掌粗糙,却把每一片瓦摆得端端正正,仿佛在铺展一幅精密的岁月画卷。老师傅蹲在瓦脊上,抹着灰浆说:“瓦要铺得平,屋才不漏雨;人心要放得正,日子才安稳。”那时,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如今想来,这朴素的道理,早已随着青瓦,嵌进了家乡人的骨子里。

冬日雪落瓦面的模样,最是牵惹阵阵乡愁。雪来时,晶莹的雪花轻飘飘地吻上瓦面,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白,随着雪势渐紧,一片片瓦渐渐被白雪覆盖,整座屋顶便成了一片莹洁的白,像谁铺了一床厚厚的棉絮。风吹过瓦檐,积雪簌簌滑落,在瓦角堆起小小的雪堆,像给瓦当戴上了白绒绒的帽子。第二天,雪过天晴,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在雪瓦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屋内,母亲煮的山芋粥在锅里“咕嘟”作响,甜香飘出屋外,与瓦上的寒气相遇,凝成薄薄的霜花,贴在窗棂上,也贴在记忆深处。

雪停后,冬阳下,搬着小板凳站在屋檐下,等着积雪从瓦檐滴落,“滴答”“滴答”……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像时光的脚步,慢悠悠地丈量着冬日的悠长。偶尔有麻雀落在瓦脊,小爪子在瓦上轻轻刨着,想找些遗漏的谷粒,雪粒顺着瓦当滚落,冰凉地滴在我们的颈窝,惹得一声轻呼,惊碎了满院的寂静。

时光荏苒,如今许多瓦屋已旧貌换新颜,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坚固耐用的彩钢瓦,渐渐取代了古朴的青灰瓦。但老家屋顶的那片青瓦,始终在记忆里温润留存。它是家乡的坐标,是乡愁的锚点,无论我走多远,只要想起那片青灰瓦,想起瓦下的烟火与温情,想起冬雪覆盖时的素净与安宁,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那片瓦,承载着家乡的岁月沧桑,藏着我半生的难忘牵挂,在时光里愈发清晰,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暮色里的老屋,青瓦覆顶,炊烟袅袅,正静静等着归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