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漫画) 喻萍/作
□张继合
滹沱河,源于晋东繁峙,止于冀中献县,与滏阳河汇成子牙河,再挤进海河,注入茫茫渤海。平原枣红麦香,安平县孙遥城村的孙犁,成为“荷花淀派”创始人,以《风云初记》闻名天下。家门北侧,一马平川,偎依着时涨时落的滹沱河。
孙家老宅置身村中央,在大街北侧。孙犁的父亲孙墨池,曾在安国县城的一家粮店里当学徒,后当“永吉昌”油坊的掌柜,妻子生了七个孩子,孙犁前边仨哥哥俩姐姐,后边还有一个弟弟。可惜,除孙犁之外,其他孩子全部夭折了。1924年,孙犁被父亲抱上驴背,赴安国县城读高小。随后,考入保定育德中学。藉此,他频繁地接触校刊,尝试发表或长或短的文章。孙犁最崇拜鲁迅,不厌其烦地抄读名言,每读《为了忘却的纪念》都掉泪。
孙犁在《父亲的记忆》中写道:“父亲对我很慈爱,从来没有打骂过我。”“在我教书时,父亲对我说:‘你能每年交我一个长工钱,我就满足了。’我连这一点也没有做到。”
在孙犁心目中,母亲和妻子,堪称自己文学创作的源泉。每天晚上,路过母亲的屋子,他都要推门进去,悉心照看是否盖好了被子。母亲爱吃鱼,孙犁就专拣“中段儿”,往她碗里夹。望着母亲多吃几口,他心里踏实、痛快。
孙犁的本家侄子,曾赶到天津,伺候孙犁十多年,却不清楚老人究竟是干什么的,笑称:“他认字,念书,经常写点儿什么。”侄子家东侧,就是孙犁的老宅。
2014年5月,安平县在孙家老屋的原址,复建起孙犁故居。故居内院,正房三间,外带东西厢房;外院,建佣工房、牲口房、磨房、门房、大车棚、二门以及大门等。东厢房,孙犁父母居住;西厢房,孙犁夫妇留用。
孙犁父母与孙犁夫妇的住处,一模一样。几件枣红的木质家具,还有那条很显眼的土炕。孙犁一生俭朴。铁凝曾在文中写道:“我仿佛看到他又坐在那张靠窗的旧桌前,双臂戴着那整洁的青色套袖,开始伏案写作,领略文学这平凡而又复杂的劳动中的喜怒哀乐。”除去那两只洗得发白的套袖外,当年用过的拐杖、粮油证和供气本等物品,都逐一陈列着。
孙犁故居的书斋“耕堂”,依旧保存着旧书桌、老藤椅、方格稿纸、钢笔以及收音机,日常的被褥、衣服和鞋帽均整齐平放,待人观瞻。“耕堂”里陈列着一把红漆褪色的小木椅。当年,孙犁在天津家中会客,总坐在旧式藤椅里,客人则常用这把小木椅子。来客当中,既有老相识、新朋友,也有文学爱好者或社会名人。
每次回乡时,孙犁有自己的老规矩。离村一里,下车步行;进了村里,见叔喊叔,见婶喊婶,而且,老用那口纯正的安平话,绝不携带半点儿官腔、津味儿。
年届六旬时妻子去世,孙犁悲伤地写诗:“老屋榆柳今尚在,摇曳秋风遗念长。”老屋榆柳,遗念秋风,他还是没离开孙遥城的老宅。家,早已成为孙犁无法回避、难以忘怀的精神坐标。
对于老宅,他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拆,也不卖,听其自然,倒了再说。”“那总是一个标志,证明我曾是村中的一户。”1988年8月,孙犁知道村里翻建校舍,可惜,没钱,便拿出两个想法:一,出资两千元;二,变卖旧宅,赞助一千元。最终,村里接收孙家旧宅,不久,便拆除了。孙犁感慨:“新的正在突起,旧的终归要消失。”
老宅与故人,皆同此理吧。正如绍兴的“百草园”与“三味书屋”,北京的郭沫若、茅盾与老舍故居……人去房空,后人只能远远地观瞻,细细地品味。
作家冯骥才觉得,城市最大的物质性的遗产是一座座建筑物,还有成片的历史街区、遗址、老街、老字号、名人故居等等。孙犁曾在《故园的消失》写道:“至此,老家已经是空白,不再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这标志着父母一辈人的生活经历、生活方式、生活志趣、生活意向的结束……”故居修旧如旧,留住了勃勃心跳与缕缕呼吸,乡愁不绝吧。那种特殊的标志,的确证明,孙犁“曾是村中的一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