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国葵
那个浅夏,让许多年后的我记忆犹新。那个被称为“张大学问”的人,如今到底身在何处?还有那个掩映在绿树浓荫下的小饭馆,是否还在吸引着天南海北的游客光临?这些疑问在心中缠绕,却给不出任何答案。
“张大学问”,真名不详,六十岁左右的年纪,黝黑且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眼睛敏锐有神。他身材瘦高,说起话来嗓音沙哑有磁性。
青山如黛,似乎永远罩着一层雾霭。在枝叶间轻轻摇晃的,是即将成熟的杏子,它们像无数的乒乓球悬挂在高矮不同的枝丫间。山间的风是自然的空调,总将其调节得温凉有度。我那位懂得生活的朋友,绘声绘色地介绍着这里的美景和被美景包裹其中的小饭馆,还有小饭馆里的主人“张大学问”。那山那水那人,忽然令我们心驰神往。
离开小城约三四十公里,车就开到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虽是山路,但很好走,全是柏油铺成。上坡下坡,左转右转,正晕头转向之际,一幢青砖红瓦的房子映入眼帘。门前的停车场被高大的芙蓉树和槐树遮住阳光,只留下斑驳的光影。
饭馆的右侧是个大铁门,许多跑山鸡正在铁门内的草地上啄食嬉戏。一只狼狗闻声警觉地站了起来,它没有狂吠,却用高深莫测的眼神打量着我们。
说笑声和停车声惊动了这家饭馆的男主人,他微笑着朝我们迎过来。他和我那位朋友很熟,热情地握过手后,他带着我们走进了饭馆。
明亮干净的就餐环境,播放着舒缓的萨克斯独奏《回家》,每个白色的餐桌上都摆放了一只花瓶,瓶内插着房前屋后随手采来的野花,花儿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字写得行云流水,收放自如。正在思忖这些字画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却赫然发现落款处题写的是“张大学问”,我对这个藏匿在深山老林的饭馆主人的身份,更多了一层好奇。
屋内南北各开了一扇窗户,一幅浓缩的写意大画就被框在了墙壁之间。我意犹未尽地看着,倏然就喜欢上了这里。“张大学问”踱着步子走过来,告诉我们后厨已经把跑山鸡炖上了,问我们还需要什么。
我脱口而出:“有凉拌野菜吗?”“张大学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们可来着了,上午刚去地里拔了野菜,这刚下过雨长出的野菜,可是嫩得能掐出水来。”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张大学问”和我们唠起了家常,慢慢了解到,他前些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只是觥筹交错间身体也出了毛病,开始自己不理会,后来医生严肃提醒他,癌症已经到中晚期了。唯一的儿子在国外工作定居,结婚生子,儿子一遍遍催他们夫妻去异国他乡生活,安度晚年,可他都婉拒了。
他爽朗地笑着,丝毫看不出是一个重症患者。他说:“人怎么会离开自己的根呢?我的祖籍就在这里,妻子仍在南方打理着那些生意,可我早决定了,不接受任何治疗。只想开个小饭馆,遂了早年的心愿。”他觉得,在这里可以把自己完全清空,没人的时候写写字,听听音乐,在天然氧吧里呼吸新鲜空气。看看白云浮过树梢的轻淡,想想人生的意义和无常。心归了自然,就不会被外界的声音所干扰,不同时期的人有着不同的目标和使命,而现在的自己最好的使命就是安静生活。
“张大学问”不紧不慢地说着,我们静静地倾听,那一刻周围静谧极了。我暗想,这“张大学问”的名字可不是平白得来的,他的清醒和通透配得上人们给他起的雅号。人生最大的学问其实并非总是向外做加法,而是适时归向自己的内心去做减法。此刻的情境和感受,早已超越了我们来这里吃野味的初衷。
回家的路上,我们从喧闹变得默不作声,各自想着心事。彼时的我们,在生活中都遇到这样或者那样的挫折和不顺,但从走出“张大学问”的小饭馆之后,那些坎坎坷坷,就变得不值一提、风轻云淡了。
听朋友说,后来他又和家人去过“张大学问”那里,沿途的树长得更加葱茏茂密,他在山林间走走停停,终究找不到密林深处的那个小饭馆了。
可我宁可相信,朋友只是走错方向,忘了准确位置而已。“张大学问”,这个对生活有着积极态度的人,可能又换了一种生活方式,将他的特色小店,开在另一个也有鸟语花香、翠微苍渊的地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