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云
麦收时节,我来到宁晋县河渠镇褚家庄村。村巷整洁,绿意葱茏,最让人心动的,是墙面上的一幅幅工笔画——花鸟虫鱼、人物故事,线条细腻,色彩淡雅,为这座村庄披上了一层雅致的诗意。
不少农家院变成了画室。推门而入,没有喧哗,只有轻柔的落笔声、调色声。谁能想到,这个世代“土里刨食”的平原村落,如今几乎户户与丹青打交道,已然成为宁晋工笔画小镇的核心村。
村里的工笔画历史要从20世纪80年代说起。当时,几位乡村美术教师带着学生练习工笔画,有的还在村里免费开课,工笔技艺就这样带进了农家。他们带着临摹之作去北京练摊,无意中点燃了工笔画产业的星星之火。艺术的种子一旦落入沃土,就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四十多年过去,星火已成燎原之势。
在一间静谧的画室里,我见到了画师赵艳飞。这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家汉子,眉眼间既有乡土的淳朴,也透着笔墨浸润的从容。他的父亲赵印存是一名美术教师,他和弟弟赵艳文自幼跟随父亲学画,从几元、几十元一幅的小尺幅作品起步,在市井烟火中坚守着工笔画的匠心。日复一日地勾勒、渲染,一笔一画间,他们一步步闯出了属于自己的市场。渐渐地,街坊邻居被他们的执着与手艺吸引,纷纷加入。兄弟二人皆以工笔画为业,却从不藏私。他们免费教授学生,分享画稿与订单,带领大伙儿一起耕耘、一起收获,成为乡亲们心中当之无愧的“领头羊”。
俯身看他们的创作,才知工笔的讲究。一幅完整的花鸟工笔,要经过勾线、分染、上色、罩染、点苔等多道工序,少则几天,多则一两个月。最见功力的是“百遍罩染法”——素雅的花瓣层层叠色、反复晕染,淡墨打底、浅色铺陈,一遍又一遍,不急不躁。没有张扬和随性,每一根线条匀净,每一层色彩通透,淡而不寡,艳而不俗。
画室里几位农民画师正伏案作画,有的细绘牡丹,有的描摹刀马人物。薛家营村的村民薛月红在赵艳文画室工作了近10年,农闲时以笔墨为伴,订单多时,每天能挣二百元。她说,是工笔画改变了她的生活。
随行的河渠镇干部告诉我,褚家庄村不少村民都能执笔画山水风物,工笔画不再是小众的文人雅艺,而是扎根乡土、滋养百姓的民生产业。当地积极推动文旅深度融合,建设了富逸园等休闲场所,和美乡村有“面子”,幸福生活有“里子”,打造出一条以工笔画产业为特色的发展之路。
宁晋工笔画的崛起绝非偶然。工笔画源于战国帛画,距今两千余年。历经魏晋的完善、唐代的成熟、两宋的鼎盛,到明清时期因写意画兴起而渐趋沉寂。宁晋自古漕运便利,商贾繁荣,文风鼎盛,民间画脉未断。明宣德状元曹鼐善画竹石,清代举人董文灿尤工兰草,近代有“长安画派”田登五,这些宁晋籍先贤为后世埋下了丹青的基因。
与美术院校科班出身不同,这里的画师大多半路出家,从临摹起步,在掌握了技法后,逐步融入自己的理解和创意,最终走向独立创作。中央美术学院一位教授将这条路概括为“从临摹到临变再到创作的道路”,这是对宁晋工笔画发展规律的精准提炼。
难得的是,宁晋工笔画实现了产业规模与艺术水准的同步发展。从最初一幅画卖几元、十几元,到如今数百元、数千元,甚至以万元计;从跑市场练摊,到坐在家里订单不断;从养家糊口到创业致富,工笔画成了名副其实的富民产业。全盛时期,全县从业人员达四千余人,年产值超过两亿元,与山东巨野、河南民权并称全国三大工笔画产业基地。在北京琉璃厂、潘家园两大市场和天津古文化街,宁晋工笔画作品占工笔画销售总量的80%以上。
宁晋工笔画尤以人物画见长。从2002年首次入选全国工笔画大展至今,先后有121件作品参加国家级展赛,入选全国美展5件。2011年全国第八届工笔画大展上,李青海的《玩家》获特等奖,刘振波的《古韵乡情入画图》获金奖,刘丽的《毽舞飞扬》获优秀奖,创下河北工笔画参加全国大展的最好成绩。一个小县城,能在全国工笔画界取得如此成就,在全国范围内亦不多见。
一代代画师守正创新,既承袭传统工笔的精妙章法,又融入时代审美和乡土情怀。题材越来越丰富,仕女、花鸟、刀马、现代风物兼收并蓄。作品不仅走进国内各大城市的画廊,还远销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稼穑画院、美韵画院、文创中心……昔日的普通乡村蜕变为特色艺术小镇,画室连片,墨香萦绕。村民足不出村,以艺增收,以画兴业。这份产业留住了烟火乡愁,涵养了淳朴民风,老旧的农家院落在墨香里焕发新生。
工笔画的好,在于慢,在于细,在于守。慢是沉淀,摒弃浮躁;细是匠心,精益求精;守是传承,守住古法,守住初心,守住乡土文脉。在赵艳飞画室,毕业于河北大学的大学生孙瑞敏、孟雨薇正在设计一款文创产品。她们用年轻的眼睛打量古法,将宣纸上的工笔花鸟融入生活日常。赵艳飞赞叹,这几年画室里来了不少大学生,他们正用年轻的匠心,让工笔画有了别样之美。
世间艺术万千,工笔以温柔细腻的姿态藏着坚韧的力量。它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却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于细微处见天地,于平淡中见深情。宁晋工笔画的动人之处,不仅在于笔墨精妙,还在于它扎根乡土、归于烟火的质朴。
走出画室,风中裹着淡淡的墨香和田间麦香。窗外,联合收割机隆隆驶过,麦秸被打碎还田;窗内,画笔沙沙作响,颜料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两种声响,同一片土地,共同奏响了丰收的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