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庆国
我认识白头鹎没多长时间。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因春天剪得过重,入夏后枝条丛生。妻子埋怨我说,光长树枝了,一颗石榴也不长了。于是在一个下午,我闲坐时望见那丛茂密枝条,便将其一一剪去,嫩绿的枝条很快铺了一地。
突然,一个精致的鸟窝出现在我眼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鸟的巢,是麻雀还是啄木鸟?紧接着,一只鸟出现了,在我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与核桃树间不停地飞来飞去,并焦急地叫着。我马上停止了剪枝,意识到自己的莽撞,而后悄悄离开。
让我感到吃惊的是,过去的十多天里,我并没有看到有鸟飞往这棵石榴树。而当我发现的时候,鸟巢已经完美搭在石榴树上。
我立刻想到了常写鸟的李老师,于是耐心地给那只在柿子树上的鸟儿录了视频。这只美丽的鸟警惕地在树枝上不停地变换位置,让我镜头中的它忽明忽暗、忽隐忽现。
我赶紧把视频转发给李老师,让他确认这是什么鸟。过了几分钟,他回复我:“它叫白头鹎,又叫白头翁、白头壳子,是雀形目鹎科小型鸟类。体长约17到22厘米,额到头顶是纯黑色的毛,很有光泽,眼睛上方到后枕部分为白色,形成白色的枕环,耳羽后面还有一块白斑。它性格活泼,不怕人,是农林益鸟,要保护。”
李老师的答案很清晰。于是我赶紧离开石榴树,让白头鹎的惊恐减少一些。我走出院门时扭头看了一眼,柿子树上的白头鹎的确平稳下来。见我走远,它急切地飞进那个漂亮的巢里。
真好!对于一向爱鸟的我,竟在自己院子里发现了小鸟巢。我立刻想到了很久不回老家的孙子,他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孩子,尤其喜爱小鸟,若是一只漂亮的小鸟从他眼前飞过,他会目光追随好远。第二天等白头鹎离开了,我拍了鸟巢发给了孙子。
我多次站在石榴树下端详那巢的构造。巢筑得非常严密,选材也讲究,有树叶,有草茎,其中还夹杂着塑料布、布条和碎纸屑,有点就地取材的意思。但的确编织得精致而牢固,简直可以用“精美”来形容了。
晚上吃饭时,妻子突然提起,孙子知道了鸟巢的事,高兴得不得了,还用手指弯成一个大大的心形,用稚嫩的嗓音说:“我喜欢!”我听了,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意。我知道,孙子会在周日赶回来看这个小鸟巢。到那时,我会耐心地给他讲解小鸟是如何孵化的,鸟儿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安全的筑巢环境,又是怎样挑选筑巢材料的,还有它们哺育小鸟时的辛苦。我本就喜爱自然和鸟类,也希望他能从小喜欢上大自然,懂得珍爱鸟类的生命。
我盼着孙子快快回来看鸟巢。
可一连几天,我没再见到白头鹎的影子。是不是它发现了我那些鬼鬼祟祟的举动,觉得这里不再安全,已经放弃了这个好不容易建起的家园?可网上说,白头鹎是不怕人的呀!
我仔细回想这些天是否有过激的行为。每次观察鸟巢,我都小心翼翼,且总是在白头鹎不在时进行的。是不是它在远处的树冠里,早已察觉了我的窥探?我反复检视每一个细节,却怎么也想不出哪一次冒失了。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那天傍晚,老伴和久未见面的孙子视频通话时,是不是离鸟巢太近了?她为了让孙子亲眼看看这个美丽的鸟巢,特意走到石榴树下,把手机凑近。老伴在那棵树下折腾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次的喧闹惊扰了白头鹎,让它彻底失望,弃巢而去。
我期盼着白头鹎的身影再次出现,好让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能平静下来。
三天过去了,依然不见它的踪影。我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冒一次险。我找来那架常用的木梯,悄悄架在鸟巢下方的石榴树旁,轻手轻脚地爬上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结果让我大失所望,鸟巢空空如也。为了确认,我小心地把手指探进巢底,摸到的只是柔软的干草。我从梯子上爬下来,心里满是沮丧。要是哪天孙子满怀期待地从城里赶回来看小鸟,结果看到的只是一个空巢,我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我以为,我与白头鹎的缘分就此尽了。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们彼此,谁也没有忘记谁。
那几天,我因为白头鹎的不辞而别而心神不宁,整个人都提不起劲。可其实,白头鹎早已在我家的柿子树上叫了好几日了,只是我被悲伤压得缓不过神来,根本没有留意。直到一个清晨,我忽然清醒过来,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它的歌唱。我端详,正是那只在石榴树枝上筑巢的白头鹎——我认得它,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记号。
我想,它可能早已悄悄来过多次了。经过一连几天的观察,它发现鸟巢依然稳固如初,没有丝毫损坏,便渐渐对我生出了信任。自那以后,我心境豁然开朗,每天清晨都能听见它站在柿子树上卖力地歌唱。我不再刻意去看它,但我知道,我和白头鹎之间,心灵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