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生
清晨早茶店,是城市烟火最先醒来的地方。想看一个地方民以食为天的真实生活状态,可以看一个男人手捧一壶茉莉花茶,鼓动腮帮吃包子。松针铺垫的蒸笼里,青菜包、豆沙包、萝卜丝包、三丁包、牛肉包、蟹黄包,形态生动,楚楚有致。水汽缭绕中,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聊天。
小人物的生动,体现在日常生活中极普通的一举手、一投足。
“白菜青盐糙米饭,瓦壶天水菊花茶。”郑板桥的诗,描绘了三餐四季的日常,也藏着小人物生活的本真。
除了包子、饭茶,乡村的烟火更生动,亦有一边吃饭、一边看花的闲趣。在村庄,一个人捧一碗饭,边吃边看眼前的油菜花、萝卜花、蚕豆花、豌豆花、芝麻花,神态专注。此时,内心是轻盈的,那顿饭,吃得洒脱,吃得清香四溢。
小人物的生动,很美,也很有诗意。在皖南古村,我看见一个人身披蓑衣,牵着一头牛,从古桥上走过。没有栏杆的古桥,垂挂着丝丝缕缕、长长短短的野藤蔓,似流苏。桥上是走走停停的人与牛,桥下的卵石滩上,几个人端着各种拍摄设备,对着古桥侧影一阵抓拍。在这些摄影者的眼里,桥上走过的牵牛人与身后的山水,彼此映衬,互为风景。
旅途中,最想遇到的风景是什么?
我在山中,遇一老者,提半旧的竹篮,坐在山道石阶上卖他亲手所摘的野茶。老者不疾不徐,神情是平淡的,举止若茶。他竹篮里的茶,应该有着最浓郁纯正的大山味道。
在路上东张西望,我还遇见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他主动笑问:客从何来?他非常开心家乡的大山里会有人来看风景。告诉我他在走亲戚,正好有一段路与我同程。他生怕远道而来的人对眼前的风景失望,客气地说:“我们这山里,没有什么好看的。”似乎是担心眼前的景致太过寻常,辜负来人的一场期许与无限美意。
细观那些保存至今的古画,除了房屋、店铺、桥梁、河流,最精彩、生动的,是那些神态各异的小人物的身影。
就让我们透过历史的风尘,来看看《姑苏繁华图》中质朴的普通人。
一处空地上,几个匠人正在盖房子。他们中,或扛着粗壮的木头,脚步沉稳,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或蹲在地上,用墨斗在木头上弹线,眼睛眯缝着,生怕有一丝偏差。旁边的小工忙得欢畅,和泥、搬砖,手上、脸上沾满了泥浆。
水上舟船也是人们生活的舞台。一艘漕船上,船工们正忙碌着:有人在船尾摇橹,手臂肌肉线条明显;有人在船头将一袋袋粮食,码放得整整齐齐;有人在船中间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与河面的水汽交织一片。船篷里,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轻轻地哼着摇篮曲。旁边船头,有位老者坐在那里,手执鱼竿,静静垂钓,脸上带着平和的神情。
《姑苏繁华图》里藏着无数个小人物:胥门城墙下,卖菱角的老汉和挑担的货郎擦肩而过;万年桥边,新娘子凤冠霞帔,轿夫却偷瞄着卖糖粥的担子;山塘街酒楼上,两个书生为一盘棋争得面红耳赤,窗外小贩正用竹竿给二楼客人递烧饼……
小人物的生动,是他吃饭、喝水、说话、劳作以及日常的行动举止。
我身边的小人物,他们生活在一座古城里。
比如老夏,他年轻时烧锅炉,年岁渐长,喜欢藏书。他收藏的那些书,都是当地文人的作品,他们中只要有人出一本书,他都要想办法收集。小城图书馆举办新书分享会,虽然只有二三十人参加,但每次都会见到老夏的身影。老夏有天打电话给我,说他年轻时在高邮生活过,朋友中有个人与汪曾祺还是亲戚。“你哪天去高邮,一定要去汪曾祺故居看看。”他热情地说。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也是这个喧嚣世界一个平凡的小人物,平日里,衣衫朴素,生活闲散。
我努力生活着,极尽能耐,写些诗意的文字,也曾目光如炬,瞪大眼睛去寻找和发现生活的诗意。
年轻时曾写过《自画像》,依稀记得其中的文字:“身高八尺,不敢说高大,站在土丘上,发现身后的远山更巍峨、逶迤,硕大的脑袋,掩藏浅显的思想……”那是一个小人物在诗中的样子。有人曾跟我说,你的文字,写的都是诗意,其实生活中也有粗粝。我想告诉他,这个凡俗的世界,有细腻的一面,也有粗粝的一面,我只想表达那些让人心情柔软的温润内核。
小人物的生动,在我的心目中,就应该是温和的。他懂得生活,感谢遇见、感激一年四季的蔬菜瓜果。因此,他们没有趾高气扬、傲慢不羁、孤僻冷漠,始终是低调谦卑。有时,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热情。
每个年代的小人物,都生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他们是岁月风尘路上的歌吟者,炊烟袅袅的生活家,没有大气魄,却有着最朴素的梦想、浓淡相宜的平凡人生。他们的生动神态,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生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