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 莉
几日前，在深圳文博会上，我遇到一位故人——从唐山河头老街专程赶来为家乡文旅宣传助力的“李白”。
他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游客团团围住，在高高低低的“作诗作诗”声中，不疾不徐应对着，每每脱口而出的既有“原装李白”的经典款，也有“散装李白”的现捏款。本着见啥都能来一首的原则，从棋子烧饼、小山炸糕到饹馇、麻糖，从皮影、评剧到新鲜好玩的文创，他都是略一沉吟，信手拈来，一不小心，就把家里那点好东西推荐了个遍。
每每吟到妙处，铺天盖地的叫好声和笑声哗啦一下扬起来，好半天不见落下去，随着跟观众互动得越来越自如，“李白”的表情也渐渐松弛，如同回到自己最熟悉亲切的那条老街上。
这情这景这范儿，让我一时有点恍惚。
趁着转场间隙，我把不久前带孩子跟“李白”在河头老街的合影给他看。他抬头瞅我，“哈”一声乐了，瞬间没了李白的影子，只是用唐山话连声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在家门口，咱们见过呐……”
似是时空挪移，回到那一天。
大概一个月前的周末，女儿从一睁眼就开始在我耳边磨磨叨叨：“我想去河头老街找‘李白’，我们班好几个人都去过，都说他老有学问了。多偏的诗都会背，还能现场发挥。”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一句：“我们推算了一下，他一定是真李白变的。”
不禁莞尔，在河头老街，00后小伙王浩楠扮演的李白，我很早前就在小红书上关注过，但彼时还没有那么火，如今已然被远在数百公里外的小学生惦记上了，着实有趣。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只能“说走就走”。
掰着手指头数数，这已是我第四次到河头老街。前三次都是因为工作，离得最近的那次也在一年前，而眼下这一遭，因了孩子的急切，我也有点心向往之起来。
河头老街的夜色，是从水面上升起来的。我们到景区的时候，天边还残留着一抹藕荷色的薄光，两岸的灯却突然“醒”了。成串、成排、成片的唐风灯笼，悬在半空，暖得让人心里发软；接着是桥栏上的灯带，勾勒出一道道柔和的弧线，倒映在水里，拉成长长的、颤巍巍的光影。水面没有风，画舫驶过时，那些光便碎了，碎成满河的星星，摇摇晃晃的，像是从千年前推送来的一场旖旎梦境。
“李白在哪儿？”这真是个让人瞬间梦醒的好问题。我扯着女儿的手翻过那道开阔的桥，向左转，一路打听着，奔大唐东市的方向去。许是因为之前每次来都是冬天，从没有像这次被狠狠惊艳到。头顶上是让人眼花缭乱的花朵灯、球形灯、鱼灯，两边是各色唐风店铺，或者“江湖感”十足的摊位。更绝的是，满眼都是穿着汉服、做了全套妆造的极俊美的小哥哥小姐姐，一时竟分不清谁是演员，谁是一不小心掉进这戏里来的过客，只觉得自己这随意休闲的装扮着实有点配不上眼前的景致了。
迎面走来的驼队，铃铛响成一片，异域风情的姑娘们坐在骆驼上，漫不经心地一晃一晃。路边的酒摊上，一袭利落装扮的老板娘洒脱又豪放，大大咧咧邀请路过的众人猜拳，赢到银票的游客高兴地嚷嚷起来。接着往前走，有人喊你下棋、有人邀你看古老魔术，有人拽你比赛投壶，更有各色美食香气扑鼻，还有搞笑的“崔大人”、帅爆了的“南唐后主李煜”……真是各有各的新鲜有趣。每个摊位前都是长长的队、抑或密密的圈儿，以及停不下来的大呼小叫。
“妈妈，我们这是直接走进古装剧里了吗？你看这像不像《逐玉》，像不像《梦华录》，还有《长安十二时辰》……”女儿兴奋地列举着，话稠到停不下来。她不停扯我的袖子，“快看，簪花郎哥哥”“那个是大将军”“好像是胡辣汤”，她努力辨认着，每看到一个角色都要冲上去击掌，而对方也无一不笑眯眯回应。“他们真的都是从古代来的，都是真的。”女儿开心地说。
“大唐云车”是一定要坐的，在湖面上悠然而行，眼前和耳朵里都是满满的。湖面的台子上有人在歌、在舞、在甩着咿呀戏腔、在拉着二胡悠扬。放眼望去，这唐朝的街，唐朝的灯，唐朝的人，一切都是那样妥帖，那样真切。仿佛刚从一场酣梦中醒来，揉揉眼睛，便推开了客栈的窗，看见了长安城的车水马龙。
美食美景迷人眼，女儿不再一直喊着“快点找李白”了，下了云车，我们往反方向溜达着。“别晃悠了，走快点吧，一会演出开始了……”许是看着方向一致，身边一位并不眼熟的大姐笑呵呵招呼我们。
看下时间，如果赶着看《大唐之山·唐王东征》，确实不早了。第一次看这演出还是前年冬天，当时也感觉震撼，里边有中幡，有鼓，有马术，有杂技，到后部有打铁花，赏景之余来看这么场非遗云集、设计感十足、情节也紧凑的演出，不错。但是这次，迭代了多次的版本着实让人惊喜，灯光、音响、水幕、喷火，种种特效在夜色中营造出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众将士慨然出征，刀马旦舞得满台生风，打铁花早不再是尾声的点缀，而是贯穿征途始终的灵魂所在。漫天金花噼啪作响，洒落如星雨，待到一只火凤凰在大片大片灿然开放的铁花雨中沐火而行，女儿的眼睛被映得亮亮的，表情是被震撼到不知所措的欢喜。
“我还要来，一直来，这次真太好了，除了没见到李白。”夜色深沉，带着深深的满足，还有一丝怅然，女儿蹦跳着向大门口走去。突然，远远地，她看到“李白”走过来了。“李白，啊，是真的李白啊！”“李白”也笑了，他潇洒地挥了挥袖子，缓缓吟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位小友，望你在此处开心欢愉！”“开心开心！”女儿站在摆好姿势的“李白”身旁，比耶、合影，心满意足……
思绪被突然而来的笑声打断。脑中游过九万里，眼前依然是深圳文博会的现场，“李白”正在跟当地的几个小学生玩那个网上最火的梗。“李白，谈谈写《长恨歌》的感受吧！”“《长恨歌》确实不是我写的，但是你会背吗？等你会了，来唐山河头老街找我，我等你们。”
“太厉害了，他一定是真的李白。”看着“李白”越走越远的背影，孩子们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