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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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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长城之门

日期: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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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瞭望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家口大境门。 本报记者 张 昊摄

张库大道线路示意图。 张库大道历史博物馆供图

张家口堡,“茶马互市”的边塞城堡。 张彦台供图

□桑 木

我走过长城上的许多重要关隘。从“襟连沧海枕青山”的“天下第一关”山海关,到“万里征人驻马蹄”的嘉峪关;从“饮马流泉落日低”的居庸关,到“黄沙万里白草枯”的玉门关,站在这些雄踞咽喉要道或险要地势的长城关隘之上,历史风霜与兵戈记忆从心底蔓延、升腾……

当再次驻足被誉为“万里长城第一门”的大境门前,凝视“大境门”三个大字时,“门”字却让我陷入深深的思考——关于“关”与“门”,关于战争与和平,关于封闭与开放……此时,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狼烟烽火、刀光剑影、战马嘶鸣,而是车马商队、丝绸茶叶、声声驼铃。

■ 拒止之关与开通之门

大境门,坐落在张家口市西北端峡谷出口处的长城上,地形险要。两边是巍然对峙的东西太平山,中间是清水河,呈“两山夹一河”之势。《口北三厅志》称其“据长城之要隘,扼边关之锁钥”。历史上,这里为“胡马南下”必经之路,是兵家必争之地。

历史上长城作为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侵的最大军事防御设施,各朝代修建时,在要隘处多修建“关”,而鲜修建“门”。明代大规模修筑长城,其目的主要是防范“北元”即元朝的残存势力。

明初修筑长城时,现在大境门的地方称张家隘口。宣德四年(公元1429年),长城沿线建起了千座“戍堡”,在宣府长城外紧临张家隘口建造了张家口堡。这些“戍堡”多与长城墙体、敌台、关隘联动,形成“墙—台—堡”三级防御体系。

但长城之关并没有阻挡住蒙古族的南侵。

明代中前期,为了土地和资源,也因嘉靖皇帝坚持的“绝贡”政策,蒙古族频繁南下,长城沿线一直战事不断。直到明隆庆五年,经过艰难谈判,明穆宗下诏封蒙古族俺答汗为顺义王,接受朝贡,并在大同新平堡、太原水泉堡和宣府张家口堡开设互市市场,达成历史上著名的“隆庆议和”。

“隆庆议和”之后,明王朝在宣府镇西路长城(现大境门东百米处)开豁修建了西境门(俗称小境门),西境门成为万里长城上最早以“门”命名的关隘。

西境门,是根据军事防御和贸易通商双重需要设计建造的。规模很小,门高2.7米,宽1.62米,进深7.5米,门洞两侧长城与堡墙形成东西各百米长的夹道,仅能容一人一马、一牛一车通过,具有“贼矢不能及,敌骑不敢近,众兵不能攻”的防御作用。但同时该门可以人畜分道进出,草原的皮毛、马匹与中原的茶叶、丝绸也能从此门通过。张家口堡的互市,当时每年春季、秋季各开放一次,中原商人可带茶叶、布匹、粮食、铁器等商品,通过西境门进入草原,蒙古商人则带着马匹、皮毛、奶制品等进入关内。

西境门开设后,张家口堡的互市规模开始扩大,民间商队逐渐取代官方主导,形成了张家口到库伦(今乌兰巴托)的固定线路——商人从张家口出发,经万全、张北、太仆寺旗,穿越浑善达克沙地,到达库伦。《宣府镇志》记载:明末张家口堡互市的年交易额达白银数十万两,商队规模从最初的数十人发展到数百人,运输工具也从马匹转向更适合长途运输的骆驼。现在西境门遗址上依然发亮的青石板路和深达十几厘米的车辙印,仍在诉说着当年商队的繁忙。

如果说西境门是明王朝在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下,在长城上被动打开的一扇小门,那么清顺治元年(公元1644年),清廷决定在长城上修建的大境门就是一座主动开放的大门。

大境门,门墙高12米,底长13米,宽9米,木质铁皮大门两扇,顶部为一平台,长12米,宽7.5米。从建筑气势看,大境门虽没有山海关的雄伟,也没有居庸关的险峻,但符合修建它的本意,不是为了“防”,是为了“通”。

所以,大境门才是长城真正意义上的门。

大境门建成后,长城内外物资交换逐渐从零星的民间交易升级为规模化、常态化的商业活动。物流的发达,让张家口堡成为“万里茶道”北线的起点和中国北方最大的茶叶出口集散地。

当时,福建、安徽、湖北等地的茶叶经水路、陆路运抵张家口堡,先在堡里的商号进行分拣、加工与包装,再由商队通过张库大道运往草原与欧洲。茶叶不仅满足了蒙古部落“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的生活需求,还通过俄罗斯商队远销到圣彼得堡、莫斯科,甚至欧洲其他国家,成为当时东西方贸易中最受欢迎的商品之一。

史料记载,仅乾隆年间,经大境门出口的茶叶就占中国对欧洲茶叶出口总量的三成以上,大境门也因此被欧洲商人称为“茶叶之门”。所以,大境门的蒙古语“卡拉根”(很大的门)在西方影响更大。1914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英汉大词典》中张家口的英文对应词条是“卡拉根”(KALGAN),1909年通车的京张铁路张家口站名匾的英文是“KALGAN”。据说2012年有学者乘坐加拿大航空公司航班在飞临张家口时,飞机显示屏出现的英文也是“KALGAN”。

在张家口的博物馆里见到一张清末的大境门照片——

城门下挤满了人,有穿长袍马褂的晋商,有穿蒙古袍的牧民,有戴礼帽的俄国人,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比画着不同的手势,却在同一个门扉下交易、寒暄。大境门让不同的文明在这里相遇,让“关”的边界,变成了“通”的起点。

关,是对入侵的防御,是对战争的拒止,也是被动的封闭;门,有进有出,是对贸易需求的容纳,也是和平的主动开放。长城上“修墙筑关”与“开豁建门”的历史给我们很多启示——

我们既需要拒止入侵之关,也需要发展交流之门。

■ 战争掠夺与和平贸易

人类的历史是一部战争与和平的交响曲,但让人类惭愧的是,人类历史上战争的时间远远长于和平的时间。据美国学者罗伯特·吉尔平统计,从公元前3200年到公元1964年这5164年里,世界上共发生战争14513次,只有329年是和平的。即便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至今,战争冲突仍频繁爆发,局部战争达三百多起。

战争与资源有关。从冷兵器时代的土地争夺到工业时代的能源博弈,资源的占有、分配与控制成为战争爆发的核心动因之一。17世纪英国哲学家霍布斯认为,人类在“自然状态”下,由于资源稀缺与人性自私,必然陷入“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

在中国历史上,长城沿线是战争发生最多的地方。汉武帝时期,匈奴多次南下,掠夺河套地区的粮食;唐太宗时期,突厥突破雁门关,抢掠并州的丝绸;宋辽时期,辽军多次进攻瀛州,抢夺城中的铁器。这些战争的背后,都藏着同一个逻辑:当和平的贸易无法满足资源需求时,暴力的掠夺便会登场。但靠战争掠夺并不能带来持续发展,比如,匈奴抢了中原的粮食,却无法在漠北种植;突厥抢了中原的丝绸,却无法自己织就;辽军抢了中原的铁器,却缺乏冶炼的技术。靠战争只能掠夺一时的资源,却无法建立持续的文明发展的基础。

明朝长城没能阻挡住蒙古的铁骑。明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土木堡之变爆发,瓦剌部首领也先率领大军,突破长城防线,俘虏明英宗。瓦剌部发动这场战争的原因,也是对中原的资源进行掠夺。瓦剌部地处漠北,气候寒冷,粮食短缺,而中原的粮食、布匹、铁器,正是他们急需的资源。据《明英宗实录》记载,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瓦剌也先大举南侵,分兵进犯大同、宣府。明军于城外数次失利,两处城池坚守无恙,但沿线边境饱受劫掠。战争让长城沿线的百姓流离失所,让中原与草原的关系降到冰点。

1519年蒙古族俺答汗掌权后,希望与明朝继续进行贡市。俺答汗在《贡表》中甚至陈述了蒙古部族缺少夏季衣装和冬季粮草等困难,恳乞朝廷能够继续通贡。此时的嘉靖皇帝仍推行“绝贡”政策,拒绝朝贡贸易。俺答汗随即兴兵南侵。

嘉靖十年(公元1531年),俺答侵扰延绥,沿途劫掠。嘉靖二十年,俺答遣使求开互市,明廷不许。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大举南下,破古北口,掠怀柔、顺义、通州,兵临北京城下,遣使求通贡互市。嘉靖皇帝被迫应允,史称“庚戌之变”。

此后,从嘉靖三十年宣府新开口马市夭折到隆庆四年,俺答汗部对宣化、大同一带兴兵四十一次,其中大规模出兵近二十次。边关不稳,严重影响了明王朝的统治,稳定边关开启互市迫在眉睫。隆庆五年,经过艰难谈判,达成“隆庆议和”,结束了明代建立后长城沿线长达二百年的战火。

是大境门的修建及张库大道的兴起,暂时打破了这种“掠夺循环”。

张库大道是指从张家口到库伦,再到恰克图全长约一千四百公里的商道。张库大道自清初形成,清代中期达到鼎盛。这条商道的核心贸易品是茶叶与皮毛——中原的茶叶是草原牧民的必需品,草原的皮毛是中原手工业的原材料,双向需求让贸易变成了比掠夺更高效的资源流通方式。

当时张库大道的主力军是晋商,他们带着茶叶,骑着骆驼,穿越沙漠与草原,往返一次需要半年时间。在山西祁县乔家大院看到过一位晋商留下的“商旅日记”:“道光二十年五月,自张家口出发,驮茶三百担,驼队六十峰。行至草原,遇蒙古牧民,以茶换羊二十只,充作食粮。七月至库伦,茶售与俄商,换皮毛百张,八月返张家口,算得盈利纹银五百两。”日记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辛苦的跋涉与安稳的贸易。

长城沿线战争与和平交替的双重史,为长城的关与门做了最生动的注脚。战争用暴力占有资源,和平让资源流通共享。掠夺让不同文明走向对抗,贸易则让不同文明走向融合。

战争虽然能暂时改变资源格局,但代价往往是毁灭性的。在资源日益紧张的当今世界,国际社会如何通过合作实现资源的公平分配与可持续利用,避免战争的悲剧重演,仍是人类文明必须面对的命题。

■ 封闭衰败与开放繁荣

长城封闭色彩最浓的时期是明代。明太祖朱元璋立国后,为防范蒙古残余势力的入侵,重修了长城,并实行“边禁”:禁止中原百姓与草原部落通商,禁止铁器、粮食等物资流出关外。

这种政策的初衷,本是为了“守”住中原的资源,结果却适得其反:一方面,草原部落因缺乏粮食、铁器,铤而走险,频繁南下掠夺;另一方面,中原的商人因无法通商,纷纷转向“走私”——他们偷偷将茶叶、布匹运出关外,与草原部落交易,不仅让“边禁”政策名存实亡,还让朝廷损失了大量的税收。明朝逐渐走向衰败,其陆路封闭政策是重要原因之一。

清代的长城则褪去了“封闭”色彩。康熙曾说:“帝王治天下,在德不在险。”他认为长城不是抵御外敌的关键,民心才是。因此,清朝不仅没有重修长城,反而修建了大境门,允许民间商队自由往返于张家口与库伦、恰克图之间。1727年《中俄恰克图条约》签订后,恰克图成为中俄官方贸易口岸,张库大道由此延伸至恰克图,形成“张家口—库伦—恰克图”的国际线路,中原商品可直达俄罗斯,再转往欧洲,形成了历史上著名的万里茶道。大境门旁至今还保留着清代的“通商碑”,碑上刻着:“凡中外商旅,持票通行,不得阻拦;凡交易货物,公平定价,不得欺诈。”

马克思在《资本的流通过程》一章中写道:“俄国和中国的茶叶贸易可能是1792年开始的……茶叶陆续由陆路用骆驼和牛车运抵边防要塞长城上的张家口(或口外)……再从那里经过草原或沙漠、大戈壁,越过1282俄里到达恰克图。”俄国学者波兹德涅耶夫在1892年考察蒙古地区时曾记述:“俄国人往来于张家口已有200多年,俄国公司在这个城市进行商业活动也有30多年,有几十个人就是在张家口赚了几十万卢布,现在作为百万富翁而离开了这里。”对俄贸易的时间,波兹德涅耶夫所说可能更准确,即大境门修建后始。

万里茶道的历史,是一部中国北方陆路贸易的“兴衰史”,也是一部多民族融合、中外文化交流的“文明史”。这条从福建武夷山、湖北羊楼洞出发,经江西、湖南、河南、山西,到河北张家口,再经张库大道到库伦、恰克图,最终抵达俄罗斯圣彼得堡、莫斯科的商道,全长约1.4万公里,是17至20世纪初世界上最长的陆上商道。它的核心贸易品依然是茶叶。

福建的红茶、湖北的青砖茶,通过这条商道,源源不断地运往俄罗斯。俄罗斯人将茶叶称为“中国的神奇树叶”,上至沙皇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离不开茶叶。而俄罗斯的呢绒、钟表、玻璃制品,也通过这条商道,传入中国。

在湖北羊楼洞的古茶镇里,至今还保留着清代的茶坊遗址:茶坊里的木制压茶机,能将茶叶压成青砖茶;墙上的商号印章,刻着“晋商常家”等。当时,每到茶季,镇里就挤满了人,有福建的茶农,有山西的商人,有俄罗斯的买家,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却为了同一件事忙碌,将茶叶运往远方。据俄罗斯档案记载:19世纪末,经恰克图输入俄罗斯的中国茶叶,就占俄罗斯茶叶消费总量的80%,而俄罗斯输入中国的棉布,也占中国北方棉布进口量的60%。

但到了清代中后期,也许是出于统治的需要,也许是出于海上安全焦虑,清廷推出“海禁”政策,限制海外贸易,仅允许广州一地与外国通商,严禁百姓私自赴海外经商,隔绝了中西科技与商贸交流,逐渐走向闭关锁国,国力衰败。

长城见证了各王朝因开放而繁荣、因封闭而衰败的历史。

长城也见证了当代中国因改革开放而深刻改变面貌、深刻改变世界格局的历史。

如今的长城,已成为团结统一、坚韧不屈、勤劳智慧与和平守望的民族精神象征;大境门也不再是贸易交往的必经之门,而是与门楣上的“大好河山”共同构成民族交融和文化认同的标志。

站在大境门前,远处传来的中欧班列的汽笛声与古代驼队的铃声在时空里交汇,这两道声音给予我们深刻的启示——

一个国家的发展强大,从来不是靠封闭的“关”来守护,而是靠开放的“门”来滋养。世界的繁荣进步,不是靠战争的掠夺,而是靠和平的贸易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