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晓菲
叛逆少年因青春困境和家庭束缚而踏上远洋渔轮,海洋的浩瀚辽阔、海岛生活的艰苦磨砺、捕捞的沉重单调以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思考,两年的航海之行,使他从懵懂少年成长为勇敢坚毅的水手。作家雷默的首部长篇小说《水手》(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6月出版),以一个少年的海上历险和精神成长为主线,细腻描摹域外风光、海上奇闻和人情故事。
从《观沧海》到《镜花缘》,海洋一直是文学书写的对象。不同于中国传统海洋文学海边眺望式的想象书写,《水手》直接描写神秘的海洋生活,深海航渡的日常琐细与浩瀚无垠都被纳入其中,海洋不仅是背景、对象,还构成一种全新的生存空间和美学风格。
小说以丰繁的笔墨展现出海洋的魅力。鲸鱼“在一声悠长的喷气过后没入海面,掀起巨大的浪花”,岛上“每幢房子都有一种浓烈的色彩”,珊瑚“犹如童话中的超级蘑菇”……作家笔下的海洋令人神往。小说中橙红的朝霞、金色的落日,神秘奇美;与鲸鱼同行的旅程,惊心动魄。这些壮美奇幻的景观,铺展出万物竞自由的浪漫主义底色,将海洋的独特韵味渲染得淋漓尽致。
在漫长的海上航行中,寂寞成为生活常态,因此港口停靠就成为水手们的狂欢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因随时起航的职业性质,水手与岛民很难建立稳定长久的交往。举觞叙旧,相聚匆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渔轮行至科斯特群岛,船长会去看望值守灯塔的老人。老人已是风烛残年,他的女儿曾遭受孩子被拐的打击,陷入悲伤中难以自拔。老人对生命的从容豁达和朋友的信赖分担,让她从这场厄运中逐渐走出来。灯塔发射出的绿色光柱伴着海浪,令人仿佛置身于郁郁葱葱的森林,隐喻着女儿的生活即将萌发生机。
灯塔代表着方向和希望,钟声则蕴含着归属。悠扬深邃的钟声,令大副想起多年未见的朋友。她早年因家庭原因背井离乡,只身来到大洋深处的小岛上。不堪的经历和荒诞的婚姻,在猎猎海风中已风吹云散,养儿育女的烟火日常,让她的生活显露出温暖质感。然而,回不去的故乡成为她内心深处的忧伤。在异国他乡,大副的看望显得弥足珍贵,乡愁随之澎湃。告别时,“天边挂着一轮圆月,如一颗晶莹的泪珠悬于空中,苍穹下的马路歪歪斜斜,像一条丝带飘向远方”。望月怀远是镌刻在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无论是短暂地离开,还是永久地告别,“家”与“乡”似乎永远是羁旅之人的灵魂安放之所。作家诗意笔触下的故事,读来令人潸然。
小说在叙述航海途中景物的瑰丽明艳以及生活的悲伤与温暖时,也细腻地书写出远洋捕鱼的艰辛和不易。远航开阔了少年的视野,滋养了他的情感,磨炼了他的意志。“我的手指全磨破了,露出了红红的肉,手掌上全是紫血泡。”“身体的外表被包了铁皮,那股要命的疲惫感在体内四处乱窜,撕咬着羸弱的灵魂。”对于刚刚体验海上生活的“我”,这种生活是何等艰难。当指尖磨破的地方结痂,紫血泡变成厚厚的老茧,“我隐隐感觉到一种坚韧的东西也在慢慢形成”。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写道:“如果能深刻理解苦难,苦难就会给人带来崇高感。”辛苦的劳动不仅是意志和韧性的试金石,更是精神品质的度量衡。年轻的“我”通过劳作的考验和风浪的淬炼,实现了精神上的脱胎换骨,成长为沉稳坚韧的男子汉。
气候变暖、环境污染、过度捕捞等,让海洋的呼吸吐纳变得艰难,大海的衰变令人猝不及防。在赤道海域,往年欢腾的渔场陷入沉寂,也让“我”反思海洋的休养生息。人鱼之间的故事则演绎出万物有灵的美好。营救一头搁浅的座头鲸,成为船长远洋捕捞生涯中最大的骄傲,每次回港都要“看看老朋友”。座头鲸则带领水手们找到大海最丰饶的“矿藏”。小说由此传递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思想和审美传统。
小说《水手》以少年视角观照海洋,抒写瑰丽的海洋意象与独特的航海经验。作品既描绘了远渡重洋的个体与群体的生活轨迹与冒险奇遇,也诗意地捕捉了海洋的宁静与幽深,并深情勾勒出航海者的悲欢离合,有力拓展了中国当代海洋文学的书写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