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合
石家庄,一座火车拉来的城市。1907年,太原到正定的铁路开通;20世纪50年代初,石家庄第一、第二棉纺厂落成。纺织标杆,铸就了“华北最大纺织工业基地”的辉煌。
如今,当年那些棉纺厂早已不是旧模样。棉一、棉二厂区打造为织音1953园区;石纺路北侧的棉六已外迁,旧址早演化为石纺小区等民居。
2002年初冬,在棉六招待处举办的一场文化活动,居然请来三位著名画家:石家庄的韩羽,北京的丁聪与人民日报社的方成。
方成被誉为中国漫画界的常青树,与华君武、丁聪并称中国漫画界“三老”。虽说听力略弱,却很健谈,提到“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方成乐呵呵地说,自己并不嗜酒,却熟悉刘伶。当年刘伶紧抱酒坛子,留下了著名的《酒德颂》:“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历代名家都格外高看他,白居易也感叹:“客散有余兴,醉卧独吟哦。幕天而席地,谁奈刘伶何。”
《郁达夫日记》记录:“他(鲁迅)送了我一瓶绍兴老酒,金黄色,有八九年的光景。改日挑个好日子,弄几盘好菜一起来喝。”虽说鲁迅酒量不大,却一度嗜饮,最终,“还是不喝酒的时候多”。看来,大家,也避免不了小毛病,鲁迅和郁达夫即属此列,而且,都没“护短”。
论及漫画创作,方成笑道,白酒杯跟长画案,绝非一回事。画笔与纸张,远比衡水老白干更难打理。石家庄、保定与京津是“铁杆儿”邻居,每次路过,都会想起莲池书院与赵州桥。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自古以来,这片热土就出人才。
方成,祖籍广东中山,生于北京。当年,他考入武汉大学化学系,居然阴差阳错,变成个画画儿的。殊不知,迷恋绘画是一回事儿,置身创作,却辛苦自知,境界不同了。人,之所以特立独行,有种嗜好很亮眼,那就是喜欢看人闹笑话,甚至,连自己出洋相都觉得有趣。漫画的讽刺,恰在于此。
不管与谁聊天,方成总不时“抖包袱”,让人在欢笑中,感悟幽默的魅力。此前,《河北日报》“布谷”版,特邀牧惠作文,方成绘画,长时间地开辟了一个“文配画”专栏。后来,大家都熟悉起来,跟牧惠一起跑到方成家,在人民日报社大门北侧,一起品茶、饮酒、聊闲天。
方成笑道,石家庄,可算文化艺术的风水宝地。谁能想到,侯宝林收石家庄的徒弟——康达夫;谁能想到,京昆梆的戏曲名家裴艳玲,早已唱红了梨园;谁能想到,韩羽的漫画与杂文,独树一帜……别忘了赵翼那句话: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1980年,方成的漫画《武大郎开店》爆火,那幅作品不但源于生活,而且针砭时弊,连侯宝林都说:“相声是立体的漫画,漫画是平面的相声。”此后,幽默,逐渐成为方成倾心探索的文化主题。
韩羽也夸奖:“以枪弹为喻,讽刺是弹头,幽默就是弹壳里的火药。弹头的杀伤力之大小,取决于弹壳里的火药的质量与数量。”漫画是讽刺艺术,讽刺,却从未离开过幽默。
方成创作过一幅自画像,骑辆自行车,前携笔墨纸砚,后摞书籍文章。题款:“生活一向很平常,骑车画画写文章,养生就靠一个字——忙!”
谈漫画,当然绕不过丁聪。他品性柔和,乐观风趣,尤其夫人在场,始终眯细着眼睛,一直乐。他曾专为我写下一句话:宁可居无竹,不可食无肉。在签名下面,还补上了“八十又六”。夫人沈峻,居然笑他“题字风雅,出言逗趣”。丁聪则开心地说:“夫人,你可是我的大总管,跑到哪儿跟到哪儿,餐饮住宿、测压吃药,简直管到家了。”
看来,夫妻情深,相偎相伴。沈峻笑道:“居无竹,不算毛病;食无肉,可得说道说道。给年轻人题字,还一个劲儿幽默呢。”丁聪赶忙解释:“竹,风雅;肉,美味。千万别轻而易举地丢开,只要痛快就好。”一捧一逗,你来我往,这才是情趣相投的恩爱夫妻吧。
韩羽,善书画,文采盛。曾为我笑谈戏曲的薄书作序,特意写道:“不为因袭成见所缚,专注于常人目光所不到处。”显然,意在鼓励。当年,刚落幕的鲁迅文学奖,韩羽凭借《韩羽杂文自选集》,与邵燕祥、曾镇南、何满子等人,各自折桂。谁能预测,一位画坛元老,竟写得一手好文章。华君武曾说:“韩羽漫画的民族民间风格,妙趣天成,好似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不少画使人感到是一种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的化合。”书画如此,文章更绝,能把每个细节、每种道理,讲得有血有肉、生动有趣。
韩羽生活俭朴,而且保留着山东方言。“有人苦练书法是为了表现自己,有人苦练书法是为了消灭自己。我不想‘消灭自己’,但对‘表现自己’却又常常依违于‘法度’与‘我’之间,难以兼解而俱通。”这种谈论书画创作的视角,既有独到见解,又不自我约束。
那天下午,天气略阴。有人插嘴道:“老几位,石家庄棉六一聚,的确难得。哪天,专程赶到京城,再热闹一回,怎么样?”方成嘴快,接茬儿道:“犯得着吗?我们的友情,都咕嘟咕嘟冒热气儿呢,跟天天摽着,一模一样。”
棉六聚会之后,老几位又踏上了各自的生活。2009年5月26日,丁聪去世,享年93岁;2018年8月22日,方成去世,享年整百;韩羽有福,仍健康、快乐地深居省城,时不时地,双眸带彩,或写字作画,或研磨或长或短的趣味文章……
漫画/喻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