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胜强
山里的桃花虽然比山外的开得晚些，可一旦开了，就开得率真烂漫，无拘无束，骨子里那股恣肆昂扬的山野之气更是藏都藏不住。
我要去的阜平县砂窝镇下堡村，就坐落在这绿水环绕、桃花盛开的群山之中。但是，我这次要去寻访的不只是漫山桃花，还有那神奇的鼓和一个一辈子痴迷于鼓的人。
车停在村中央戏楼下的小广场，首先看到的就是戏台上两面巨型牛皮鼓，鼓肩上四个墨书大字也很引人注目：下堡轿鼓。
这就是我要找的大鼓了。下堡轿鼓远近闻名，不仅因为它个头大，鼓声浑厚雄壮，更因为它历史悠久，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鼓谱，传说这套鼓谱出自西汉宫廷。
《阜平县志》载：康熙皇帝1688年西巡五台山时途经阜平县，县衙动员全县百家鼓班迎驾。鼓乐助兴时，康熙对下堡顾家鼓班赞不绝口，并赐每位鼓手一顶八抬大轿。故民间有言：出帝手，加皇封。下堡轿鼓之名由此而来。
戏楼正对着一条街，街口有人闲坐，有人走动。我走上前去，报出一个名字。马上有人指给我：前面那个小院就是。
我进得院门，院里干净清爽、洒满阳光，却看不见人。西墙有侧门，走过去，两位老人正平整着一块小小的菜地。一位老人直起腰来，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
这就是顾振云，我要找的人。
一位年届八十，一辈子守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也是最年长的轿鼓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顾老的客厅兼卧室窗明几净，几盆花开得热热闹闹，赏心悦目。我们坐在炕沿上，一说到鼓，他的眼睛里就亮起了星星。
顾老说，土地是村人的根，轿鼓是村人的魂。
抗战时期，下堡村群众基础好，还向八路军输送了不少好后生。离家入伍时，村里除了给即将上阵杀敌的好儿郎胸前佩戴一朵大红花外，还要敲响整套锣鼓，全村人用最高的礼仪为其壮行。
他从小就听老人讲跟鼓有关的故事，之后又常讲给晚辈听，每每热血沸腾。村人爱鼓，从记事起，逢节、过庙会，或者农闲时节，村里人都喜欢在村口那棵千年老槐树下敲响锣鼓，鼓声一响，很快就能聚拢起一群人。
顾振云说：“我从小就喜欢吹拉弹唱，最喜欢的是敲大鼓。”他也是村里为数不多能闭着眼睛打完全套鼓乐的人。
这轿鼓是有专用鼓谱的，鼓谱也是从先人那里一代代传下来的，分为若干个章节。鼓是主角，需要镲、铙等几种乐器配合击打，极富层次感。时而如春来和风细雨，时而如秋来西风扫落叶，时而如千军隐伏，时而如万马奔腾。
说到兴奋处，老人当场以嘴为鼓、以指为槌，为我表演了一段轿鼓中“风搅雪”片段，我被他这种忘情的表演深深感染了。这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热爱。
前两年，顾老得了脑梗，由于救治及时，很快痊愈出院了。医生和家人让他多注意休息，减少剧烈运动。毕竟岁数大了。他不听，说：“鼓槌治百病。我一拿起鼓槌，病就被吓跑了。”
轿鼓成了村里人生活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敲大鼓的原来多是男子，后来村里有不少女人也加入进来，巾帼不让须眉，打起鼓来也是风生水起。孩子们更不必说，村里小学校园里，学打鼓是必修课。
顾老不光自己打鼓，还悉心指导村里的年轻人。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老祖宗给留下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在咱这儿断了！”
打鼓的人多了，鼓不够用了。开始是自掏腰包集资做鼓、买鼓。后来经济条件好了，村里有了产业，就拿出一笔钱，一下子购置了几十面新鼓。其中就包括我看到的戏台上那两面直径近两米的大鼓。
2018年，下堡轿鼓入选保定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像一把火，更助燃了村里人学习轿鼓的热情。几年来，他们一直活跃在乡村大舞台上。今年元宵节，阜平县文艺演出时，由顾振云等七十余位村民组成的下堡轿鼓队，旌旗猎猎，威风无比，数十面轿鼓按着老鼓谱同时擂响，鼓声铿锵，器乐悠扬，成了县城大街上一道最亮丽的风景。
从顾老家出来，我顺着村巷慢慢走着。此时，微风不燥，阳光正好。不时有一两枝桃花迎面相遇，这个春天的美好，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