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桫椤
六年前,我调入省城工作,在离单位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小居室,权作暂时的“蜗居”。与那些建筑时尚新颖、环境优美幽静的小区不同,院内四栋高层板楼比邻而立,楼下尚有未曾硬化的路面,院外则是车流穿梭的建华南大街,对面是热闹非凡的商圈。无论冬夏,从早到晚,只要我醒着的时候,这里都未见有过片刻安静。由于声音是从下往上飘的,我租的房子接近整栋楼的最高层,更增加了嘈杂喧嚣之感。
我用“喧嚣”来形容,是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描绘那种情形和感受。只是,我从未觉得这种喧嚣有什么不好。我时常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车水马龙,那匆匆而过的每一辆车上,都载有一个走遍世界的梦想;商场一号门外,巨幅屏幕上闪烁着炫目广告,时有临时搭起的舞台上演各种商业宣推活动,台上的每一个人都激情澎湃,浑身散发出无穷的活力。
我从小在太行山里长大,村子四周不仅群山环抱,也与一座修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大型水库为邻。我太了解那时的安静了!白天街巷里能听到人声,也偶有人牵着牲口走过时的蹄声——如果此时马或驴子能大叫几声,就算是给人的日子敲打了锣鼓。大自然太过寂静了,春夏秋三季,鸟虫的鸣叫会显得格外悦耳。尤其是春天的布谷鸣和夏秋的蟋蟀声,能让人听到心悸。滴水成冰的冬天,从街头到山坳和水库冰封的水面,空气仿佛都被冻住了,已经失去了传递声波的功能。
那倒是宁静!树木、花草和庄稼随着自然的节律生长,只是,很多人的努力是为了离开这里的宁静,去往人声鼎沸的地方。
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几经犹豫,我决定在省城贷款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对于一个异地来的陌生人,我远未熟悉这座城市。在哪里买房又成了一个难题,只好咨询老师、朋友和同事,从多个方面搜集信息。有好几位同事力劝我不要在市区买,应该到二环路外去找,价格相对便宜,节省出来的钱正好可以买一辆车用于上下班通勤。他们还重点强调了住在那里的好处:远离闹市,自然环境好,出门就能看到庄稼地。
我谢过同事们的好意,在最热闹的地段看好了一套两居室。我自是不能向他们言明内心的想法:我已经过够了那种阒无人声的生活,想让父母也感受下这热腾腾的烟火气。
人都是随遇而安的,有了自己的房子,生活就有了根,那里就能长出新的生活秩序。小区的斜对面是体育公园,不仅是周围居民健身的好去处,草坪和园林树种也构成了城市里难得的风景。但我只偶尔去过几次,沿着有一定坡度的步道走上几圈,等到四周的景致开始循环往复,便再也没有了兴致。
小区的北门开在东岗路上。入夜后,两侧的商铺灯火通明,整条街就像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时刻向着世界展示自己的活力满满与桀骜不驯。烧烤店、麻辣烫店将移动餐桌摆上人行便道,三五好友围桌而坐、把酒言欢,每一桌都是一个只对真诚敞开的密室,每一桌也都是一团热情的火焰。
我每天从他们中间走过,每天都能见到不同的人,听到不同的口音,这才是人间烟火本来该有的模样。我会向东再向南走到地铁站,亲爱的路人们正在进进出出,站外的共享单车排成长队,它们蓄势待发的姿势就是生活的姿势;外侧的地铁四号线建设工地上,围挡里的打桩机正在作业,大地微微颤动,好像城市正在拔节生长。我会从西侧走民心桥返回,民心河从桥下穿过,舒缓的河水没有任何声音,这里也许是这座城市最安静的地方。
秋天,妻子陪母亲过来住。每天晚饭后,她们沿着我探察过的路线散步。在这之前,八十多岁的母亲从未离开过家乡如此之远,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她患了多年的耳鸣症,耳朵里一刻也不清静。妻子陪她去坐地铁,在轰隆隆的声响中倏忽往返,乘着出站电梯上升到地面,母亲的脸上挂满笑容。她在楼下的广场上看广场舞,沉浸在高亢的音乐中忘了回家——那一刻,我知道,这个位处喧嚣闹市里的房子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