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宽
老家有七亩肥田，冬春时节，种的全是麦子，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二哥参军在外，大哥自立门户，我又在外地工作。到了收割的季节，母亲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于是，我便留意石榴树的变化和布谷鸟的叫声。在我的认知世界里，石榴花怒放和布谷鸟啼鸣时，老家的麦子就要开始收割了。这时，我便会请几天假，回老家帮忙收麦子去。
刚开始的时候，每到麦子成熟，我都能够敏锐地捕捉到信息，及时出现在田间地头，将成熟的麦子收割，搬运到场院，碾压成麦粒后，颗粒归仓。几天下来，累得我如同散了架一样。炙热的太阳照射着田野，连个阴凉都没有。但看着年迈的母亲满脸笑容，我的心里甚是欣慰，能为家作点贡献，热一点、累一点、脏一点也值得。
后来我发现，大运河西岸也种麦子。这下更方便了，不必再惦记着石榴树，跑去大运河边瞅一眼，不就全明白了？于是隔三岔五绕道去看。天热了，地里的麦子一天天黄了，我照例请假回去。可越往老家走，心越凉。田野里光秃秃的，场院上秸秆堆成了垛。到家一问，母亲说：“今年用了收割机，邻居搭把手，两天就完事了。你忙，也没特意打电话。”我在家像个客人似的住了两天，留下点钱，又回了城。
从那以后，我就把握不准收麦的时节了。尽管我还是听布谷鸟，还是看石榴花，还是去运河边瞅麦子，可总觉得隔了一层纱。那年起，我索性早早寄钱回去。麦子熟时，母亲请人帮忙便是，不必等我。
去年清明回乡，跟大哥要了一斤麦种。本是想种在阳台上给猫吃的，听说猫吃麦苗能帮着排胃里的毛。
深秋，妻子把几个花盆都撒上了麦种。没过多久，光秃秃的土里竟钻出些嫩绿的芽来。冬天大雪纷飞的时候，阳台上还是绿莹莹的一片，一盆盆麦苗齐齐整整的，倒成了难得的景致。妻子很得意，不光猫有了新鲜猫草，也为这萧索的冬天，添了几分活气。
开春落了一场雨，麦子开始拔节了。一天一个样，秆子长高了，节也分明了。妻子越发上心，浇水、施肥，嘴里念叨着：“好好伺候着，说不定真能收点儿麦子呢。”
“能收自然好。”我顺着她说。
“收多了，咱用小钢磨打成粉，罗筛一过，就能吃上全麦面了。又安全又有营养，多好。”她说得认真，仿佛这几盆麦子能收个百八十斤。
“这点儿，还不够一顿。”我实话实说。
“今年收了当种子，秋天把整个阳台都种上。多收几回，不就够了吗？”她笑着，眼里的光很亮。
“那敢情好。阳台上种麦子，收着方便，不用请人，不用收割机，也不用顶着毒日头在地里熬。”我一桩桩数着好处。
麦子一天天长高，茁壮又悠然。风一吹，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倒。让我想起白居易《观刈麦》里的句子，“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恍惚间，竟分不清眼前是阳台的几盆麦苗，还是老家那片望不到边的麦田。看着这些麦子，我想起母亲。她又该去田里劳作了吧，她的腰更弯了，头发也全白了。瘦弱的身影，在泼天的麦浪中，锄草、浇水、施肥、收割、搬运回家……
可如今，我再不必看石榴花，不必听布谷鸟，也不必跑到运河边去望风了。阳台上的麦子黄的时候，就该是老家收麦的时候。只是，不用我回去帮忙了，也不用寄钱回去了。
往后的日子，只要每年清明节回乡，为父母扫扫墓、说说话，就够了。
看着这青青麦苗，有时候我想，这哪里是几盆麦子，分明是我把老家的七亩田，搬到了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