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振
江合友新作《近白堂集》(江西教育出版社2025年5月出版)作为一部形神并具、文质兼美的诗词选集,为当代日渐繁盛的旧体诗词创作增添了色彩,提升了品位。
从写作的技术层面而言,在旧体诗词写作中,作者有其明确的美学追求——化古而得今,以凝聚中华审美精神的旧体诗词的形式,来书写新的内容,探寻新的风格。在传统题材(如山水、怀古、咏物)之外,他善于将现代生活经验融入古典形式,如描写城市景观、科技现象等,赋予古体诗当代生命力,为读者构筑了一个诗性的生活世界。
能做到这些,首先得益于作者深厚的学养。作者深耕诗韵词谱,对中国古典美学精神与诗学文论有深刻理解,对古典诗词经典文本有丰富体验。对于中国古典美学、诗学的精神特质,作者恰切地把握了其紧要之处,这既体现在他的诗作里,也体现在他的“自序”“访谈”等夫子自道里。作者写诗诸体兼备,填词众调谐和,除却对诗词审美形式层面的理解和把握,更关键的是他把握了中国诗词抒情言志之根本,追求诗中有人——既强调诗歌的真实性、抒情性和独特性,更强调诗歌是一种人的生命形式。
从艺术美学层面说,中国古典诗学是一种生命诗学,它要求中国诗词要呈现关联于生命本身的体验、感悟。在诗词写作中,作者追求“把真实的自我袒露于文本中”,反对“将诗词作为表演的工具”,反对“诗中无人”的概念化、流水账;既坚持优秀诗词传统的守正,又致力于通古今之变,结合自己的人生、个性,选取深具感发力量的场景加以艺术表达的创新。这些都是他的诗词写作不断取得新进展、新成绩的重要前提。
正因如此,作者的诗词可以让读者“快乐着他的快乐”。在创作过程中,写作者需要“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在静寂之中全神贯注于诗文的艺术构思,充分调动一切表现文学之美的手段,如语言、音韵、形象,在诗文中充分展现思想之广阔、情感之丰富、文采之美,在“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中充分享受创作的乐趣。
这种诗性的、审美的愉悦,在于一种精神超越。词学家施议对评价作者:“自填词作诗以来,斋号凡三变。”“斋号变,环境变、心境变,诗境、词境亦随之而变。”因何而变?作者在自序中写道:“乡愁沉厚之叹,草木须臾之慨,皆有所执也,蹈向穷途,钻于牛角。”痛感于此,而有所追问:“余将何以逃于所执之涅?”“何以逃遁于烦恼之中耶?”遂决意“将有所择就,亲近善法,调息狂象,去所挂碍”,以“根尘扫却”,重归清净自性。所以名斋号为“近白堂”者,“欲觅通衢以行大白牛车”也。虽急切不能至,亦向往之,亲之近之。
白居易在《与元九书》中写道:“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作者旧体诗词之写作,有其不断生成并奉而始终之“道”。这个“道”是他探求超越性生命存在之道的一种基本表达方式。这种探求生命存在之道的方式,是以诗词写作实现有独特生命体验的自我的个性完满与自由。对于作者来说,这样的诗词写作是一种个人沉思与生命表达。他在《病怀》中说:“相争蜗角贤愚竞,棒喝何如弃此牛。”蜗角相争,所获几何?放下这种执着,清净自在,便海阔天空。
《近白堂集》使读者可以在充满情趣、理趣与生命意味的诗性话语中,体悟到“生活在别处”的可能性。这一点,或许可视为作者旧体诗词写作的核心要义与独特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