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恒萍
说起来,我骑电动车上班也有些年头了。每天早晨从小区门口出来,总能看见老周的那个车摊,一个简易的铁皮棚,两个小马扎,几个胶皮车轮,一个打气筒,地上散着些螺丝、扳手。他就坐在那里,要么给人家补胎,要么低头摆弄链条,手上总是黑乎乎的。
老周是修自行车的,这几年也修电动自行车。他这人话不多,你来了,他就冲你点点头,该打气打气,该紧螺丝紧螺丝。起初我还问他:“多少钱?”他摆摆手:“这点小活,要啥钱。”后来我也就不问了,只是路过时,总要停下来看看,链条松了紧紧,气不足了打打。有时候什么事也没有,就愿意在他那小凳子上坐一会儿,随意聊几句,看着他给别人修车。
他修车仔细。有一回我的车链子掉了,自己捣鼓半天没弄好,推到他的摊前。他接过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眼,三下两下就装上了,又拿块布把链子上的油泥擦了擦,抹上点新机油。“好了。”他说。我推起来一试,轻快多了。
慢慢我知道了些他家的事。老周今年67岁了,老家在沽源乡下,来城里十几年,就靠这个车摊维持生计。儿子在建筑工地干活,儿媳妇也打工,两个孙子就跟着老两口。每天早上,他先把孙子送到学校,再来摆摊;傍晚收了摊,又得去接孩子。“累吗?”有一回我问。他笑笑:“有啥累的,孩子们都听话。”
他说的“孩子们”,就是他那两个孙子。大的上小学三年级,小的刚上一年级。有时候放学早,俩孩子就趴在车摊旁边的小桌上写作业。老周一边修车,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好好写,别玩橡皮。”那神情,满是关爱。
坝上的冬天很冷,他的手裸露着,都冻得裂了口子,照样给人拧螺丝、补车胎。有人劝他天冷就歇了,他说:“歇啥,人家车子坏了等着修呢!”夏天,他头顶上撑把旧伞,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也不在意。
有时候朋友送了米面或者油,我就顺路带给他。头一回给他,他推辞了好半天:“这哪行,这哪行……”我说:“家里吃不完,放着该坏了。”他才收下,嘴里还念叨:“那多不好意思。”后来再给,他就不那么推辞了,但总要给我把车好好检查一遍,这儿紧紧,那儿看看,像是要还我点什么似的。
有一回,我给他带了一箱藜麦碗粥。第二天去上班,发现我的车座上放着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几个煮熟的玉米,还热乎着。老周在旁边低着头修车,装作没看见。我喊他:“周师傅,这是给我的?”他才抬起头,憨憨地笑了一下:“自己家种的,尝尝。”
我吃着那玉米,心里忽然有点暖。这世上的人,有多少像老周这样,日子过得忙忙碌碌,却从不抱怨,还总想着能帮人就帮一把。他修了一辈子车,手上有洗不掉的油污,心里却干净得很。
有时候我想,什么是温暖呢?大概就是这些小事吧,你帮我干点力所能及的小零活,我帮你带点小吃食,谁也不图谁什么,就是彼此惦记着。人与人之间,能彼此帮个忙,能有这么一点惦记,就觉得日子有滋味了。
昨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老周正要收摊。两个孙子在旁边帮他收拾工具,大的那个拿着扳手往箱子里放,小的那个抱着打气筒。夕阳斜照着他们爷孙仨,地上拖着长长的影子。我停下车,跟老周打了个招呼。他冲我笑笑:“下班了?”我说:“嗯,收摊了?”他说:“收了,回家做饭去。”
我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世间,最了不起的,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事,而是像老周这样,在不容易的日子里,依然想着别人,依然用力地活着。他的车摊不大,却像是这小区门口的一盏灯,不晃眼,但总能照见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