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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访碑记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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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布谷       上一篇    下一篇

□心盈

华北平原西部,太行山脉东麓,拒马河悠悠流淌,孕育了诸多村庄,容城县贾光乡沟市村即其中之一。

时令已过小雪,木叶尽落,天地瑟瑟,沟市村村民赵金斗家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挖掘机正拔起院中一棵大树,忽然树根处闪出一块圆柱形石头。驾驶员赶紧停下,围观的人群小心翼翼挖去浮土,一只赑屃和一块石碑显露出来。

沟市村是元代著名诗人、思想家刘因(字梦吉,号静修)故里。刘因生于1249年,卒于1293年,追赠翰林学士、资善大夫,追封容城郡公,谥号文靖。后人将他与同时期的许衡、吴澄并称“元初三大儒”,与明朝忠臣杨继盛、明末清初大儒孙奇逢合称“容城三贤”,1910年从祀孔庙。

容城县文保所的同志闻讯赶到,将文物运抵县广播电视局暂存。现场发掘的小视频在微信群传开,我看到时,已是半夜。心有所念,夜有所梦,睡梦中,我恍惚看到,静修先生言笑晏晏,温厚如山。元朝初年,同样是一个天寒地瑟的季节,先生独自骑马由蓟门关返家,过白沟河时,霜天孤雁,水瘦风急,先生不禁深深叹息:“蓟门霜落水天愁,匹马冲寒渡白沟。燕赵山河分上镇,辽金风物异中州。黄云古戍孤城晚,落日西风一雁秋。四海知名半凋落,天涯孤剑独谁投。”

元初乱世,家乡风物凋零,诗人天涯孤旅,漂泊无定。一子早夭,女儿出嫁,先生壮年离世,遗迹渐渐淹没在岁月的风雨中。如今,实实在在的文物出土,怎不令人挂念呢。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和文保所打好招呼,与研习静修先生的朋友一起去县广播电视局院内访碑。这里搭了个棚子,地上交互叠放着一些石碑,最外面就是那个赑屃。它通体灰白,身上遍布斑驳凹坑,四足撑地,微微昂首,稳稳趴伏,不怒自威。

赑屃旁边的石碑半人多高,四角皆有残损。寒风吹来,碑上尘土飞扬。碑石风化严重,点点凹坑深深嵌入字迹,仿佛一双双沧桑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世间兴衰更迭。

我和朋友细辨碑文,一字字摩挲。前四字漫漶不清,第五字是“学”,六、七、八字剥蚀严重,九、十字为“大夫”,后两字不清,再后面能辨出“国子祭酒苏天爵撰”。往后又有多字不清,再后能看到“吕思诚书”。由此我们推测,此碑应为苏天爵撰文、吕思诚书丹的《静修先生墓表》。

碑平放在地,只能看到碑阳。碑文未完,我们在碑阴摸了摸,有字。巨石沉重,无法翻转,遂用手机拍照,留待回家对照资料细查。我们搓搓冻僵的手,默默注视这重见天日的赑屃和石碑。想象当年它们曾怎样威武地伫立在静修先生墓前,身上承载了多少沉甸甸的目光,我们的目光也跟着沉甸甸的。

静修祠最早建于元代。元代贾瓖从学于静修先生。其子贾彝任容城令,率官员士子拜谒先生墓地,并捐俸买石,刊表树碑,重修墓园。所树之碑即苏天爵撰《静修先生墓表》。

晚上回家,我找出《静修先生墓表》,与石碑上残存字迹对照,正好一一对应。

夜深人静,窗外寒风兀自掠过树梢。我一页页翻阅古籍,藉由苏天爵之笔触摸先生的气息:“先生师道尊严,学子造门,随其才品而教焉,讲说诸经,理明义正,听者心领神会……”

生逢乱世,先生家乡千里无鸡鸣,文脉几绝。先生以多病之身勤于著述,讲学授徒,所用教材也多自己修订。先生殁后,门人故旧集遗稿而成《静修先生文集》二十二卷。后世评价,先生诗词冠元初之首,学术著作则为理学在北方的传播及由宋到明的过渡起了重要作用。

周末,我和朋友去沟市村参观静修祠遗址。在一位大妈引领下,我们穿街走巷,来到赵金斗家。院子中央有个大坑,是碑刻和赑屃出土之地。

冬日阳光清冷,天地空旷,往北看,村边拒马河大堤逶迤绵延,堤旁三三两两的施工人员正在各自忙碌。

指路的大妈说,小时候看到过静修墓和祠堂,特别大。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敬畏的神情,右手举高向空中划了一圈:“这一片都是。坟头在碑后边,祠堂在前边。我听老人们说沟市村以前叫尊贤庄。”

按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容城县志》记载:“刘静修先生墓在拒马河南岸,河水冲决,地多圯坏,独此三面萦洄无虞。”

我和朋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原来历史并未走远,先贤的气息和遗迹就在村民的记忆和这实实在在的遗址里。

容城旧有八景,其中之一名“贤塚洄澜”,即大妈所述之景。

我们从赵金斗家出来,回望院子,一束阳光从残垣断壁间穿过,正照在出土赑屃和石碑的大坑上。冬日萧瑟,这个大坑却在寒阳照耀下聚焦了一种沧桑的美。它的沧桑多像一幅画图的留白,等待后人重新拿起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