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芳
那只喜鹊忽然落在铁丝笼顶上，摇晃着小脑袋，野生动物收容救护站站长李志彪一眼就看出，去年好不容易救活的那只小鸟又回来了。其实，不光喜鹊，猫头鹰、游隼也会不时故地重游。它们总是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叽叽喳喳叫，像是汇报重返大自然后的生活，又像是在询问他的近况。
一直以来，唐山都是候鸟迁徙路线上的重要驿站，每到迁徙季节，大批飞鸟便会开始一场追随气候的长征。但是，总有鸟儿在这途中因为各种情况受伤、被困，若不及时救治，便会结束生命。这几年，受伤的鸟儿总会被一双粗糙但温暖的手救回，最终来到这座人类为它们精心准备的院子里。
这只喜鹊记得那双人类的手如何将它的翅膀小心复位，也记得院子里经历坎坷的伙伴：那只翅膀受伤的猫头鹰，挪着步子在垃圾堆捡食物，直到被半夜下班回来的人发现；那几只东方白鹳原本已经奄奄一息，幸好李志彪赶到，又是洗胃，又是喂药，终于救了过来；那几只游隼最初还是鸟蛋，李志彪把被人丢弃的鸟巢捧在手中，带回来，守护着它们破壳，妻子王春红把肉切成小细条往小鸟嘴里送，直到它们学会主动进食……
喜鹊虽然不明白人类复杂的情感，但它知道，在这座小院里是安全的，它的伤口渐渐愈合，饥饿时，总有食物出现。它尊重李志彪建立的规则，就像他说的，它们不是宠物！他还说，野生动物不需要为人类提供情绪价值，只需要记住如何飞翔，如何在大自然中生存就够了。
2021年“唐山市级野生动物收容救护站”正式挂牌后，来到这个院子里的野生动物近4000只，累计168种，涉及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东方白鹳、秃鹫、乌雕、黄胸鹀，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猕猴、豹猫、雕鸮、游隼、红隼、红胁绣眼鸟、蓝喉歌鸲、红喉歌鸲、云雀……对于大部分被救动物来说，这里是临时休养的“医院”，但对于那些无法康复的鸟儿来说，这里就是“养老院”。
李志彪始终保持手机24小时开机，哪怕半夜，只要电话铃一响，他立马奔赴现场。有一天，他往市区整整跑了9趟。讲到受伤的动物时，他眼里常会泛起泪光，而那些鸟儿，他看一眼便能分辨出是什么品种，有什么样的习性。李志彪一开始对鸟类也并不那么了解，但每遇见一种，都会去查资料，以便更好地完成救助。久而久之，他心里就像装了一本“动物百科全书”，为了科学救治动物，他和妻子一起考取了兽医证。
野生动物收容救护站挂牌第一年，李志彪出勤50次，到2025年，竟达到一年出勤400余次。他几乎没有时间、精力关心其他，妻子王春红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起初，她跟他一起来农村搞动物养殖，是奔着发家致富去的，养羊驼、养孔雀。不想，他一头扎进野生动物保护的事业里，自费租来小院投建野生动物收容救护站，而且养殖动物挣来的钱，几乎都搭了进去。
谁能想到，眼前的李志彪是个城市长大的孩子，却在乡村里落了脚，又为这些野生动物奔走、忙碌，别人都无法理解他的选择，但他从不解释。他父亲一开始也反对，但每次来，还是忍不住拿出养老钱贴补一些。这些复杂的事情，鸟儿们并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说起救护站员工的构成，李志彪不好意思地笑了，除了他和另外一个工人，妻子王春红是动物们长期的“厨师”。王春红生二胎那些日子，岳父匆匆赶来，成了重要帮手。两年后，孩子稍大，老人“逃”走了，因为这工作实在太累，只能拿到女婿给的基本生活费，时不时还得往里贴一些，干脆回老家打零工去了。的确，这工作看似轻松，但喂食、清理粪便等，干起来非常烦琐。这么多张嘴，稍微伺候不到位，就会乱成一锅粥。这些年，以李志彪夫妇为主的救护站，承担了唐山市区很大一部分野生动物的救援工作。
那只喜鹊见证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村头的芦苇在风里摇曳，旁边的小院里，一束手电筒的光缓慢地移动着，每夜三次。动物们挤在一起安眠，那只剩一条腿的苍鹰站在暗处与李志彪对视，它们已经习惯于这样的巡逻。他担心那些野生动物爬来爬去，飞来飞去，翅膀或者爪子不小心挂到笼子上，毕竟这样的事情是发生过的。
李志彪的孩子是在村庄里长大的，夫妻二人也没有太多精力放在孩子身上。想起孩子们，李志彪总是心怀愧疚，但令他意外的是，一次，小儿子跟别的小朋友斗嘴，忽然冒出一句：“要不是我爸爸这样的人，很多野生动物可能大家就看不到了！”他听到后心里又酸又暖，百感交集。
每过一段时间，他都会为痊愈的鸟儿举行放飞仪式，但总有鸟儿再次回来，或迟迟不愿离开。李志彪说，他会尊重鸟儿的选择，等它们做好充分的准备再踏上归程。每次看到鸟儿归入远征的队伍，李志彪嘴角都会不由得漾起一丝笑意。
那只喜鹊飞走了，它以后还会回来。飞鸟有灵，它们在此处休养，最终重归鸟群，又因为惦记曾经相助的人归来、探望，这是人与动物之间美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