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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衡水记水

日期: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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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布谷       上一篇    下一篇

□邢 云

两年前初到衡水那天,正赶上一场冬雪。车过衡水湖,我停下来,踩着雪朝湖堤上走,抬眼望去,衡水湖宛若一幅素雅的画。这水没有江南的缠绵,是北方湖沼特有的敞亮,风卷着芦苇枯叶,在湖面上打着旋儿。我立在堤上,任雪花扑满肩头,只觉得这天地间的一切,都静默成了一首诗。

作为名字嵌着“水”的北方小城,衡水的水从不是单纯的景致。衡水之名蕴含何意?我专门查了志书才知道。位于华北平原的衡水,地势平旷且水系发达,历史上这里常受水灾困扰。传说大禹在此治水,新开河道,疏通旧路,终使水势平稳,人们称此地为“衡水”,意即“水流平衡”。还有一说,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曾在信都(今冀州区)的“衡水之滨”举行过盛大的“禊礼”。这里的“衡水”,实为穿越今冀州境内漳水后一段的别称,因“漳水横流”而得名。不管哪一说,都绕不开一个“水”字。

唐朝诗人王之涣曾在衡水任主簿,他写过一首《宴词》:“长堤春水绿悠悠,畎入漳河一道流。莫听声声催去棹,桃溪浅处不胜舟。”想来盛唐时期的衡水,已是水绕长堤、河脉贯通。“长堤春水”恰与衡水水系发达的地理特质呼应,漫堤的绿水汇入漳河,印证了此地与漳水的紧密关联。而“桃溪”一词更添灵秀,让北方小城的水,也多了几分春日里的温润柔情。

王之涣以笔墨留住了衡水的水韵,也让这片土地的“水”,不仅承载着大禹治水的传说,也融进了文人笔下的诗意。衡水这名字里的水味,就这么浸在历史里了。

因工作缘故,我常去衡水湖,见惯了它四季的模样。开春时,湖水在暖阳下泛起波光,新生的芦苇破水而出,成群的水鸟在浅滩嬉戏;夏天最热闹,荷叶铺得满湖都是,整个湖面是大片的翠绿与粉红;秋日里残荷听雨,别有一番萧疏之美;而到了冬日,湖面便又回归初遇时的那份素净。

最让我记挂的,是去年开渔季遇见的那位老渔人。那天深夜,他正蹲在湖边收拾渔具,准备借着头灯的光亮捕鱼。我和他搭话时,他手里的活儿一直没停。他说自己从小就在衡水湖打鱼,“这湖养人,也养鸟”。现在,衡水湖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鱼多了,鸟也多了。老人的话不多,却道出了衡水湖的另一种意义,它不单是风景,是代代人的生计,也是水鸟的家园。

如今的衡水湖,是华北平原一道重要的生态屏障。迁徙季节一到,成千上万的候鸟在此歇脚,其中不乏丹顶鹤等珍稀物种。这片古老的水域,在承载历史与文化的同时,也被赋予了新的时代使命。

老城里的滏阳河,倒比衡水湖执拗些。它穿城而过,不声不响地流着,没有烟波浩渺的气派,却把城市的记忆都浸在水里,与衡水湖的天然野趣互为映照,共同诠释着这片土地上水与人的关系,一边是守护自然的广博与敬畏,一边是浸润烟火的绵长与温情。河上有座古桥——安济桥,又称衡水老桥,修建于清乾隆年间,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旧时,这桥是衡水老城的“命脉”。南来北往的商队推车过桥,车上的布匹、瓷器与河上漕船载的粮食、盐巴在此交汇。而今,滏阳河上多了几道新桥,安济桥早已卸下重担。一条河,一道桥,就像无形的线,把衡水的过去与现在,紧紧拴在了一起。

最动人的水,藏在寻常巷陌的细节里。有一次,我去冀州采访,见几位匠人在护城河遗址旁和泥。一位老匠人说,老辈人修城墙,讲究“水土相融”。他捧起一抔泥,稳稳地抹在残损的墙面上。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不再是简单的修补,而是水土与岁月的重逢,让千年城韵得以延续。

话说,天下九州,冀州为首。冀,是河北的简称。今天衡水所辖冀州区,是古冀州地名唯一承继地。站在古城遗址的残垣边,摸着墙上的夯土,依然能感受到“九州之首”的厚重。

这些年,衡水人把“美丽湖城”的蓝图变成了实景。衡水湖周边,补种的芦苇、香蒲早已连成一片,生态监测站24小时守着这一湖清水。滏阳河清淤后,岸边修了廊道、种了绿植,以前发臭的河段如今成了市民遛弯的好去处,老人打太极,孩子奔跑嬉戏,人影树影都浸在水里。

眼下衡水正在推进海绵城市建设,惜水、护水的理念融进了百姓生活日常。不管是衡水湖的壮阔、滏阳河的绵长,还是巷陌里那瓢和泥的清水,最终都成了这片土地的景致,成了衡水人骨子里的牵挂。

冀州古城遗址公园挨着衡水湖,不久前我又去了一趟。风一吹,芦苇丛里飞出一群水鸟,翅尖扫过水面,划出细碎的波纹。我坐在岸边看了许久,树枝倒影在水里轻轻摇晃,河水也跟着一起一伏,那是城的呼吸,也是水的呼吸。呼吸里,有大禹治水的脚印,有王之涣的诗句,有老渔人的渔网,也有寻常人家的烟火。这水,就这么陪着衡水,过了千年,还要接着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