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进春
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全村不足三百口人,一条蜿蜒泥泞的土路,像根浸了岁月的细绳索,一头儿死死拴着炊烟缭绕的村落,另一头儿牵着无穷远的地方。
记忆里的村庄被层层大山环抱,春季,无尽的大黄风卷着沙尘掠过土坯墙;秋天,黄澄澄的庄稼地铺展到山脚下,野花漫山遍野地疯长。炊烟升起,像母亲纳鞋底时拉得长长的白棉线,把家家户户的屋顶都笼在一片温润里。
父亲是公认的“全能先生”,身兼会计、赤脚医生和小学教师三职。那时,他仿佛有耗不尽的精力,总能把繁杂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白天,在那间低矮漏风的教室里教孩子们识字算数,黑板是用墨汁反复刷过的木板,字迹斑驳,课桌椅是村民们凑钱打的粗糙木凳,他沙哑却有力的讲课声混着窗外的鸡鸣犬吠,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背景音。
母亲堪称家里的顶梁柱,操持家务、下地劳作从不含糊。两个姐姐早早承担起家庭的重担,种地、洗衣、做饭,小小的肩膀扛起了太多本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责任。那时,全家就靠着父亲微薄的收入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兄弟姐妹常年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大的穿完小的穿,颜色洗得发白,可母亲总能把补丁缝得整整齐齐,藏在衣角不显眼的地方。粗茶淡饭是常态,小米粥就着咸菜,偶尔蒸一锅白面馒头,母亲总会把最大最松软的,留给奶奶和几个孩子,自己和父亲只啃些粗粮。父亲总说:“日子会好起来的,要好好读书,走出大山看看。爹没本事,不能让你们一辈子困在这山里。”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却成了第一个早早离家打拼的人。临走,天还没亮,母亲就站在灶前烙饼,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细纹,她一边往饼里多塞葱花,一边悄悄抹泪,往我包里塞煮鸡蛋,塞了满满一兜,仿佛要把所有牵挂都装进去。父亲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送我到车站,车后座绑着我的行李和母亲烙的饼,一路颠簸,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回头,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担忧,反复叮嘱我“别委屈自己,受了苦就回家”。
赶到车站,父亲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有零有整,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塞进我手里时,指尖的粗糙磨得我手心发烫。汽车驶离时,我趴在车窗上回头望,望见父亲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没有挪动脚步。村口的母亲和姐姐们还在挥手,那一幕,烙刻在心上,岁月冲刷,从未磨灭分毫。
接下来,我在省会辛苦打拼了十几年。刚开始,挤在潮湿阴暗的出租屋,墙皮脱落,夏天闷热冬天阴冷,受了委屈不敢跟家里说,只能在深夜对着窗外偷偷抹泪。每当这时,就会想起父亲的话:“走出去不容易,要咬牙坚持,爹相信你。”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靠着这股不服输的劲,我从底层员工,慢慢做到部门主管。又从租房子到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物质富足,却始终填不满心里的空缺,那是故乡和父母留下的亲情缺口。
那一年,父亲突然离世。突发的消息,砸得人立刻就蒙了。我连夜驱车赶回老家,曾经泥泞的土路,如今已修成水泥道,可这条路,却再也带不回我的父亲。终究,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跪在父亲的灵前,凝望着他遗像上熟悉的笑容,那个永远挺直腰杆、为家里遮风挡雨的男人,那个无所不能的“全能先生”,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
母亲红着眼眶说,父亲临走前还在念叨我,说我在外打拼辛苦,让我别太劳累,要照顾好自己的小家,只是没能等到我回来,没来得及当面道别。那一刻,所有的遗憾、愧疚和思念都化作泪水,却再也换不回父亲的回应,再也听不到他沙哑的叮嘱,再也感受不到他掌心的温度。
如今,交通便利,回老家的路不再遥远,每次回去,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屋里却再也看不到父亲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再也听不到他那欣慰的话语。我常常在屋里徘徊,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仿佛他从未离开。常在梦里回到那座小山村,梦里的父亲依旧年轻,没有白发,没有皱纹,他站在田埂上向我挥手,笑着喊孩子们回家吃饭。梦里,村庄依旧温暖,土路两旁的野花肆意绽放,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父亲的声音穿透雾气,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那生我养我的小山村,藏着最纯粹的童年,装着父母沉甸甸的爱,更藏着对父亲无尽的、深入骨髓的思念。它是走遍天涯都放不下的牵挂,同时,也是疲惫时最温暖的港湾、心中永远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