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右
在书桌的抽屉里,搁置着一块不再运转的旧手表。原本银亮的壳面早已斑驳磨损,指针停止了许久,像父亲老去的步履,不再匆忙追赶时光的影子。这块表我一直珍藏着,因为它曾经紧紧地扣住了我的生命旋律。
上学时,我总贪睡赖床,父亲便将手表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等我睡醒。随后,便听见他在屋外慢腾腾的脚步声伴着灶火的轻响,我只好起来读书。
父亲见我开始学习,便走过来,把手表拿起搁在摊开的书本上。“时间很珍贵,别睡过了。”他声音低沉,毫无训斥之意,却藏匿着威严。我赶紧点点头,抬头看时,却看见年轻的父亲脸上,已经有被岁月凿刻过、像树皮一样的皱纹——它们如同我错过的时光,悄然堆积成了父亲脸上无可涂改的刻痕。那表、那皱纹仿佛都在告诉我时间并不是停滞的。
父亲总是低头默然做活计,像个老实刻板的匠人。晚上我伏在桌上做功课,父亲便坐在微弱的灯光下,补缀家里一双双磨破的鞋。灯光昏黄,父亲的手指有些粗糙,却能熟练地运用着锥针,那针尖穿过坚硬的鞋底时,每每发出“吱吱”钝响。父亲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若隐若现,头上依稀显出几丝反射的白光。我默默瞧着父亲头顶上的微光点点,忽觉心里被什么猛然刺到般隐隐作痛。父亲头上初绽的白发,是生活对父亲额头一笔未干的描摹。
后来离家求学时,父亲将我送上车。“人越活就越觉得时光快啊。”父亲轻轻说。
我并未说什么,只点点头,挥手告别,随后迈步上车。车行驶至路弯处,我回头看,父亲已变成灰黑色背景前的一个小点,他站在村口,依旧朝向我远去的方向。暮霭中,他那微佝的身体竟显出了一种奇怪的图形——既像一株被时光遗忘了的老树桩,又仿佛是岁月风干后残留的石碑。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块父亲戴旧了的手表指针停住,早已完成了它自己的使命。但我知道,岁月无声,流逝如水,总有一个笨重的表盘始终固执地为我测量着光阴的重量——那是父亲一生劳碌的身影。
多年后在书房,我又偶然间触到了那只早已退役的手表。擦去灰尘,它仍旧安静地躺着,依旧固执地守在我记忆深处。我懂得父亲便是这块旧表:他用静默的姿态替我计算过人生的点点滴滴。他什么时候算过自己的时间呢?
钟表因年久失油不得不停下,但浸在其中的光阴之油却仍在不停流淌着——那是属于父亲自己的无声而厚重的一滴、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