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泊平
当人工智能强势来袭，人们开始担忧它会取代作家的写作。这种担忧的确有其可见的表现——人工智能可以遵循某些指令，写出某个时代场域某种风格的某一个主题作品。它可以写得宏观，写得充分，甚至写得通达，但它注定写不出充满个体记忆的现场感和独特性。阅读2024年度河北文学榜诗歌榜的入选作品，我坚信，最终感动我们的，注定不是散发着机器味道的人工智能书写，而是有着不同呼吸和体温的人的浅吟与低唱。
高英英的组诗《春之曲》写出了时间的轨迹与天地的秩序。高英英发现了生命古老的伦理——万物各安其时，事物各有出处。所以，诗人才会摒弃那种唯我独尊的论断，安心地在春天牵手“儿时的我”；在深知生命局限后，依然坚定地捍卫它；在山河与五谷中辨认出古老又常新的慈悲。她紧贴大地的纹理，让弱小的事物传递出宏大的生命之道。
白月霞的《牧云记》聚焦普通而又琐碎的生命经验和生命现场。在诗人善意的打量中，生命丰富多彩，世界是一个充盈和谐、彼此支撑、相互呈现的共同体。在她笔下，所有的存在都有价值，一切关联都有意义。现代思维和意象的注入，使其诗歌焕发出与时俱进的热情与明亮。
马兰的组诗《冬日，易水河边》弥漫着女性的细腻与母性的光辉。她爱冬日的易水河，爱易水河畔的庄稼和农人，爱曾经在易水河边诀别的古人，爱历史的悲壮和当下的庸常，爱四季轮转与草木荣枯……在她眼中，“大地上每一个角落都有颤抖的耳朵”“那么多小小的孩子等着我去爱”，因此，她的爱无所保留，丰沛又均匀。她爱得深切，爱得世俗，但恰恰是这种世俗之爱，让温暖的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和马兰的诗歌一样，谢虹的《祖国之秋》也饱含着浓浓的爱意。她歌唱的祖国，是无限敞开的大地与火热的生活，是清晨的百灵扑棱出的生机，是清风中荡漾着的诗意，是一棵树蕴含的辽远风景，是一座山拥有的记忆……“每一寸土地都是美的”，每一个时刻都闪耀着生命的光泽。她感受到了这一切，于是以清亮的嗓音唱出对祖国和生命的衷心赞美。这种源自内心而非修辞策略的赞美，让她的诗歌弥漫着一种贴心贴肺的暖意。
殷常青的长诗《开阔之地》则是一曲激情四射的时代强音。诗人以饱满的声音唱出了对大地的礼赞，唱出了对石油工人的讴歌，既有昂扬的基调，也有及物的深情。
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曾说，我们都是时间。唐小米的组诗《光阴记》表达的便是这样的时间体察与生命确认。诗人明白，时间与生命是相互成就并彼此呈现的关系。因而，她的光阴便是她在时间里的投影，是时间在她身心的刻痕。光阴不是没有缝隙的线状流淌，而是瞬间的人生姿态与情绪定格；光阴不是身外的客体，而是安放身心的秘密花园。她的光阴和他人的光阴平行或者交叉，但并不妨碍她的光阴只由她镌刻、指认、封存。
霜白的《如清风吹过》也有这种隐秘的特质，但收放程度不同。在霜白笔下，记忆没有以事件的形式出现，而是以暗流的方式涌动。他笔下的情感变化没有戏剧性的张力，却有着向内延伸的隐忍；有潜在的对话者，但更多是内心独白。这种写作有个人备忘录的属性，它是对生命经验的梳理，是对思绪的文字挽留。
见君的诗集《异象》延续了他之前《隐秘之罪》《无望之望》的灵魂探险与语言实验。他不追求普遍意义上的生活在场，而是执着于灵魂瞬间的感知。在他的作品中，没有柴米油盐，没有司空见惯的人生冲突。他留意的是潜意识，捕捉的是潜伏在经验中的超验。他的诗歌有一种金属的质地和玻璃碎片的锋利，有极强的辨识度。正如他在序言中所说：“我试图靠幻象否决表象，扭违一种‘习惯’和‘日常’，让语言极尽其长、其大、其锐、其能，言不可说，去察究‘异象’，找到万物的自在和本性。”在这里，“异象”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幻象，而是生命表象下的灵魂真相。它可能不完整，但它有一种不被世俗同化的坚硬气质。
裴福刚的诗集《避雨记》无论写当下，还是写记忆，都没有纠缠于事件本身，而是借此铺开灵魂的经纬，经营不同于市井的另一种生活。这是一种精神还乡，是灵魂乌托邦的再造。只是，诗人并没有绕开尘世，而是成功地借助修辞完成了灵肉的分身术，有一种来自灵魂自省的稳健和从容，有一种可以通达历史并无限扩展的生命气象。
同样是还乡，阿步的《我爱这不刺眼的光芒》则更为具体可感。他写远方，但远方并不是他要抵达的地方，而是一种视野和意义参照；他写小镇的春秋与风土，那里可以安放躁动不安的灵魂。阿步的还乡其实是古老的乡愁，是从起点回到起点的生命确认和灵魂皈依。
大数据时代，人工智能或许将改变诗人、作家的思维方式。但正如余华所说，人工智能可以替代写作的普遍性，但替代不了写作的个性。上述诗歌从某种意义上印证了这种观点。它们是各具特性的生命经验和灵魂律动，只能由诗人自己说出。它们是一个个烙着个体痕迹的记忆，印证着多元世界的不同温度。更重要的是，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无论以什么方式结构，它们最后的出口都会有一个醒目的标识，那就是——“我在”。
2024年度河北文学榜诗歌榜
1《春之曲》高英英
《人民文学》2024年第2期
2《冬日，易水河边》马 兰
《诗刊》2024年第5期
3《异象》 见 君
北岳文艺出版社2024年3月
4《光阴记》唐小米
《诗选刊》2024年第6期
5《牧云记》白月霞
《诗刊》2024年第2期
6《开阔之地》 殷常青
石油工业出版社2024年9月
7《避雨记》裴福刚
河北教育出版社2024年9月
8《如清风吹过》霜 白
《延河》2024年5月下
9《祖国之秋》 谢 虹
《诗刊》2024年第2期
10《我爱这不刺眼的光芒》阿 步
河北教育出版社2024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