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莉
时间飞快,我又将踏上归程。为文博会而来,在鹏城深圳流连周余,再带着深深的不舍满载而归,于我,这是第二次。
去年,是满心满脑“没见过世面”的新鲜感,是被高科技震撼到的眼前一亮又一亮,是被各种创意撞到的“真有趣”。而这一次,因为种种机缘,感觉又大不同。
腿着实有点酸沉,大概是因为展会最后一日,我在十几万平方米的八大展馆里穿梭游荡,去向自己的新朋故友告别累到了吧。10号展厅的几个机器人朋友这几天相当拉风,从早到晚被围得密密匝匝,很难到近前。
然而此时,展台前,弹钢琴的机器人由于表演用力过猛,据说手指已经不灵活了,程序员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正在飞快操作,试图让他恢复青春活力;中间的这位正在悠然地打着太极,他旁边的操控者戴着VR眼镜,做着同样的动作,热情招呼我上前一试,可以和他握手,甚至拥抱。在他右边是会书法的机器人,厚厚一摞墨宝,据说是书法爱好者留下的创作痕迹,其中不乏大师之作。我跟设计者聊了很久,依然不能懂其三分,只是觉得挥毫泼墨的功夫颇为厉害。
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拉着手,默默看着眼前这几位,似乎他们也在回望着老两口。我终于走上前去,轻轻拥抱了中间打太极的高科技朋友,他头里的小灯泡微微晃动,似乎很开心。一时恍惚,前两天恰逢周末,展台前被挤得水泄不通,然而此时,有着一种繁华过尽的落寞,让人生出几分对他们的不舍。
“李白”和“杜甫”亦是老友。李白一袭白袍,杜甫着青衫,诗仙风流潇洒,诗圣一脸郑重。对答处,二“人”皆是目光随你流转,手臂随之挥舞,就连脸上的微表情也根据聊天内容而自然变化,时而欢喜,时而忧伤,时而陷入思索,半天不吭声。有孩子问妈妈,他们是真人还是假人,李白寻声颔首一笑,杜甫亦一笑。
得去跟山东展区的仿生熊猫哥俩告个别,数日来,一有空我就去寻的熊猫兄弟相当有趣。哥哥很社牛,表情丰富如同家里的小猫,招呼他,眼睛会专注看你,耳朵轻抖,鼻头一耸一耸,你让他招招手,毛茸茸的大爪子就会轻轻动起来,总感觉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思维和情绪。弟弟更顽皮,配合你的指令眨眼微笑,跟他说“厉害一个”,他就张大嘴做大吼状。
我去看了跟我下棋,总在最后让我一招的棋友;看了耐心教我咏春拳法的武友;看了随手就能给我一杯品相口味都绝佳的咖啡的技师朋友,他们都属于智能机器人家族。我在心里默默跟他们挥挥手,这些聪明朋友,也许他处再见,也许再也不见,也许再见,他已不是他。
科技改变生活,科技让我的朋友圈打破次元。
开展第三天,接到好友来电,“你也知道我爱收集各地冰箱贴,晚上只开一盏小灯,看着冰箱上满满当当又各有故事的它们,想象着自己去了其中某一个的家乡,特别解压……”
她居然还给我发来一张全国各地文创“断货王”地图,于是我又有了在3万步的工作步数之余,再去“寻宝”的任务。
3000平方米的“文创中国”展区是此次任务的主战场,顶流自然是国博的“九龙九凤冠”冰箱贴,这位上市8个月就卖出上百万件,带动全系列销售额破亿的“咖”,这次也难得来到了文博会,牌子上却依然写着每人限购两个。长长的队伍最前面,“宝贝”已到手的人难免一脸得意,凤冠的灼灼光华确实让人意乱情迷,而排在队尾的人则满脸都是“到我会不会卖完了”的焦虑。
四川的“断货王”是大立人变脸冰箱贴,卡通大立人的脸上有个金属面罩,晃动便可实现戴上取下,像极了川剧里的变脸,只可惜早早被专门奔赴而来的游客抢购一空,我也只好在他吐火的、打拳的兄弟身上下功夫。展台上满满当当,这边来自三星堆的诸位围了一圈在打麻将,那边熊猫兄弟围桌而坐在吃串、涮火锅,川娃子主打一个安逸、巴适。
挨着这舒坦场景的是甘肃的文创家族,铜奔马IP的各种冰箱贴自不必说,玲珑剔透的蓝莲盏美得让人爱不释手。
陕西有沉甸甸的金馍冰箱贴让你“有钱多金”,河南的绿釉抱子陶灯冰箱贴憨态可掬,新疆的特色花纹冰箱贴还是开瓶器,山西的晋派砖雕有着历经数百年的幽幽质感……从冰城“尔滨”到娇俏江南,从现代感十足的上海滩到充满神秘色彩的西藏,只把这一个个小小冰箱贴拿在手里把玩,竟有种穿越大江南北、尽览大好河山的豪迈。
实在走不动了,我坐在江苏展区的台阶上歇脚,一个同样拎着大兜子的纤细小姑娘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你也是搞设计的?”她展示着自己的收获,“我做文创五年了,这是国潮,只要够经典又够好玩,我们年轻人没个不喜欢”。她的大兜子里更是花样百出,除了冰箱贴,还有电子产品、毛绒玩具、本子印章等,看得人眼花缭乱。“如今哪儿没几样出圈的文创啊。不过再想要出新可就难了,不光是有学问还得有脑子,不光有脑子还得有感情……”见我要走,她哈哈一笑,“你可别走太快,在这展厅里,半个小时都跨越大半个中国了。”
走在香港展区,有一条时光长廊,两边播放的是张学友和钟楚红主演的老电影,片子色调旧旧的,声音有着穿过岁月的沙哑旷远,还有把雅间开在二楼的港记冰室。我张开双臂,在这长廊里流连,如同回到二十年前追港剧的夏天。
一路买买买,我终于回到了河北展区。正在收摊的仇金红使劲直了直腰。作为市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满族何记糖葫芦制作技艺第八代传人,她现在全国各地跑,虽说哪个展会都会大受欢迎,但这一次,她还是有点吃惊。“俩钟头二百串。”她冲我举了举两根手指,然后拿起给自己预留的一串糖葫芦塞给我吃,“尝尝,是不是又脆又甜!”
“那个老爷爷唱得怪好听的!我都看见他偷偷转身抹泪儿了呢。”“你还记得早晨那个举着糖葫芦唱‘谁说冰糖葫芦儿甜’的老爷子不,拿咱保定话跟我说,这是咱家里味儿,听得我心里咯噔咯噔的!”我俩同时开口,默契地说起那个在深圳过了几十年,颤巍巍来寻家乡味儿的老人。
“前天那个带着好几口子来的大姨你忘了?”我让她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倒又想起那个祖籍承德,现在定居无锡,一家子来深圳旅游的大姨。她倒是全程欢欢喜喜,大大咧咧讲着自己9岁就跟着父母离开家乡的往事,“我只要是碰到咱河北的美食,一定不能放过,我小时候吃过的,我记得。”眼瞅着,她吃了两个糖葫芦,一大碗冰柿子,还手捧一杯邯郸的成语咖啡,笑成两弯月牙的眼睛里竟也隐隐有泪光。
好巧不巧,我竟然在展示辛集农民画的几本书里看到了自己父亲的照片和文字,包了好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有多少人,跟我一样,飞了千万里,此处遇故人。又有多少人寻到了久违的家乡味道。
不远处的北京展厅里。有一座由六面LED屏构建的“穹天玉宇”沉浸式中国藻井数字艺术体验空间,站在穹顶之下,琼楼玉宇、满天星宿在眼前闪烁旋转,似有穿越时空的力量。而在这旋转里,我看到聪明的朋友们,看到寻味而来的故人,也看到文创里的大好河山。
又一次,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