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国葵
星星悬挂在天上时隐时现,已夜半时分,母亲却还醒着。她就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等着等着,直到我写完最后一个字,快步走向她的床前。
母亲喜爱读书看报,尤其是在父亲走后十多年的孤独时光里。独居的她,打发时间最好的方式就是阅读和养花。我们读过的杂志和报纸,回家时总是顺手捎着,留给母亲看。忙完家务,母亲会坐在鲜花簇拥的阳台上,戴起老花镜,安静地漫步在文字的海洋里。花香和墨香浸润着她,让这位老人变得更加从容睿智。即使是耄耋之年,母亲的记忆还是非常好,等到我们再次回家,她便将书报里的内容绘声绘色地讲给我们听。
这种状态直到三年前母亲得了一场大病才戛然而止。卧床不起的母亲,生活已然不能自理,于是,电视成为她与外界接触的唯一媒介。其实说是看电视,不如说是“听”电视,她总在电视的嘈杂声中沉沉睡去,又在夜深人静时悄然醒来。
照顾病人是件辛苦且任重道远的事情。看着我们疲于奔波的身影,母亲经常默默心疼流泪,她抑制不住的眼泪也让前来探望她的人们望而却步。有时候,母亲非闹着让我找出她的衣服和鞋子,说是得下床做顿饭给我们吃。有时候又说要教我做口味最纯正的豆瓣酱,说是这门手艺不能失传。她常喃喃自语地责怪着自己没用了,找出各种想下床的理由。我只好一遍又一遍安慰她:“再过几天你康复了就依你。”
后来我慢慢发现,在母亲面前轻声阅读时,那刻的她是平静的,眼神也变得柔和明亮。于是洗涮完毕,我便会坐到客厅的桌前,开始写些过往:回不去的故乡,回不来的父亲,曾经和我们朝夕相伴的黄狗、老屋西墙外的高大樗树、院子里的老井和故乡山海间的山珍海味……这些真情流露的文字如潮水般缓缓流淌,让我疲累浮躁的心情得到宣泄释放。然后我会拿着刚写完的热乎乎的文章读给母亲听,她总是全神贯注,同时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
曾经那个刚强的母亲不见了,在我面前躺着的是一个脆弱的、需要呵护的小孩儿。有几日实在太累,不想动笔,母亲便催问:“你为什么不读文章给我听了?”我故意逗她:“不写了,省得一读你就想哭!”谁料这句玩笑话又惹得母亲哽咽起来,她委屈地辩解:“我不是故意想哭,是感动的,是被你的文字感动的,你让我重新回到以前了,我是多想回到以前啊!”
母亲喜欢回到以前,可她忘了自己已经九十岁高龄了。她的记忆偶尔是飘忽封存的,需要用一些有温度、有烟火气的文字去激活曾经的过往,然后靠着不断追忆和回放,来抚慰治愈自己的心。
如果在读一段文字的过程中,母亲的鼾声传来,我便知道,这篇文章是不成功的,至少没打动母亲这第一个听者。如果我的一篇文章能让母亲意犹未尽,甚至要求我一读再读,那一种成就感便油然而生。
在母亲晚年的这段陪伴时光里,与其说是文字治愈了我迷茫慌乱的心灵,不如说是母亲的聆听和依赖让我得到洗礼和成长。我们成为彼此内心深处的光,一路相互搀扶,也相互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