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刚
熟悉焦冲小说创作的朋友或许不难发现，这位年轻的河北作家一向善于通过流行的社会话题来讲述故事，这既有利于形成某种热点效应，也是作者把握现实的有效方式。焦冲最新小说集《门前一树马缨花》（河北教育出版社2024年9月出版），延续了他一贯的写作特点。
这位敏锐的社会观察者，总能在小说讲述中彰显出极为鲜明的情感指向。《想把月亮送给你》讲述了北京姑娘唐糖和快递小哥余小多之间的爱情故事。然而，他们的爱情终究敌不过世俗偏见。在唐糖父亲——那位有着不堪往事的过来人那里，人心中的成见真的就像大山一样难以撼动。在一番惊心动魄的较量之后，故事以悲剧结局，读来不禁令人唏嘘。
小说集中另一篇讨论母女关系的《悬崖》，几乎是《想把月亮送给你》故事的翻版。不同的是，其中的情感操控者，换成了同样有着创伤过往的母亲朱丽珊。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他们对于子女的情感束缚，总是出于相似的理由：为了孩子们好，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当然，母亲朱丽珊的眼光确实毒辣，小说里来路不明的甘旭然显然不如余小多那般纯情。然而，明知如此，女儿朱蕾却有着飞蛾扑火般的决心。小说极富深意之处，恰在于最后的情节反转。面对不合理的情感操控，就在所有人以为拒绝束缚，渴望做一回自己的女儿即将取得最后的胜利时，行动不便的母亲却以结束生命的方式回敬了女儿的反抗，目的竟然是让孩子获得永久的安全与幸福。两篇小说生动展示了父母一辈以幸福的名义，对子女实施的情感操控，这是焦冲基于他冷峻的观察和思索给出的现实描述。
细心的读者大概已经发现，小说集中几乎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家庭成员之间。在焦冲那里，原生家庭内部固然存在着诸多矛盾和创伤，但其中又并非毫无温情。《河东河西》里周岁延、周岁鸿这对堂兄弟，性格截然不同，在恩情与嫉妒、正义和自尊的诸般纠葛之后，仍然服膺于家族的温情。《月光下的少年》里杨天岭、杨天雪这对堂兄妹，上演了一出因嫉妒而来的告密戏码，但堂兄最终理解了堂妹向老师报告的苦衷，一切得以释然。更为重要的是，年少的杨天岭甚至能平息心中的怒火，基于体恤和同情去舍命救助班主任之女大霞，由此生动诠释了宽恕与和解的意义。
和解同样是小说《门前一树马缨花》的重要主题。周启书的泰国之旅，勾连起的仍然是有关原生家庭的诸多问题。但小说的可贵之处在于，主人公旅途中偶然所见的人与事，终于让他在心灵创伤之后有所顿悟。正是这种顿悟和疗愈，顺理成章地通向了人物最后的释然与和解。
与亲人和解，与创伤和解，与自我和解，这是焦冲近年来家庭小说不断讲述的主题。正如《月光下的少年》中杨立明对儿子杨天岭所说：“人生没有真正开心的事，也没有不能承受的苦难，只要时间足够，最终都会变成笑谈，很多事不用太往心里去。”
这种通透和达观，让人想起另一篇小说《时间的秘密》里穿插的聂春生的故事，“让我认识到之前的自己以学习成绩衡量他人是多么狭隘、愚蠢、荒唐，我不能再这样偏激，我要学会一视同仁，多角度、全方位地看待一个人”。从年少时的怨恨与叛逆，到年近中年的宽容和理解，这大概是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人生轨迹。在这个意义上，小说其实试图教会我们如何生活，如何与自我和解、与生活和解，如何重温亲情，用心去爱、去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这种由衷的人生感悟，恰是焦冲小说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