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平
桫椤出生在保定市下辖的唐县,这里地处太行山东麓北段,自然地貌多山地丘陵,历史悠久,人文底蕴深厚。域内有上古唐尧圣迹,有北放水先商文化遗存,有开凿于北宋时期的卧佛寺摩崖造像,有倒马关明长城遗址。抗战烽火中,唐县是敌后根据地。1939年至1941年,晋察冀军区司令部在此,抗敌剧社、冲锋剧社、西战团、华北联大在此,邓拓、田间、邵子南、胡可等工作、学习、创作在此,白求恩大夫生活、战斗、殉职亦在此。生于斯,知稼穑艰难,山雨谷风,冷暖在心底;长于斯,念先哲不远,流风遗韵,润物贵无声。初中毕业到师范学校就读,青衫年少,世界很大,正好去看看。
我与桫椤初识于保定文友会,再见于河北省小说艺委会满城年会,三见于“崇礼·全国青年批评家高峰论坛”。之后见面多了,也就记不得了。桫椤走进文学的“窄门”,并不是名校严师系统训练的结果。其缘由,不外乎爱好和坚持。走出师范校门后,为了文学爱好,他在“成人教育”读完中文系大专课程,又在“自学考试”读完中文系本科课程,是柳三变所谓“衣带渐宽终不悔”。他是旧书市场的常客,也是淘书的行家。笃好文学而博览杂书,文史哲不分家自不待言,说地方风物如数家珍,谈文物考古兴味盎然。他愿意“啃”结构主义叙事学论著,也喜欢刷网络爽文,是杜工部所谓“转益多师是汝师”。
其实,“好读书”不难,难在“读书不作儒生酸”。桫椤懂得投入地去读社会这本大书、这本无字书,懂得陆放翁所谓“功夫在诗外”的道理。所以,他的批评文字朴素、鲜活,是洞察人心世情的真见识,没有寻章摘句的冬烘气。他的文学评论不是“掘一口深井”,不是某个细分专业的精研深究。从诗歌赏鉴到小说评论,从影视戏剧批评到网络文学研究,他有话就说,说完就放下。比起科班训练出的学术范儿,自是多了些随性、洒脱的意思。
得知桫椤要做70后作家的系列对话,内心里不免亦喜亦忧。喜在桫椤给自己觅得了一个好课题,与70后作家深入交流,是一个与同龄人一起成长的难得机会。忧在十余位作家,每个人都是一座富矿,都是一口深井,都需要下一番精研深究的功夫,才可能和他们面对面坐下来对话。这会不会是哪把壶不开提起了哪把壶呢?
作为一种文体的“对话”,与日常生活中的对话有相同处,也有不同点。相同的是,都要完成语境营造和信息交流的任务。不同的是,在“对话”文本中,对话的一方要担纲采访和提问的角色,负有引导对方系统输出信息、充分表达观点的责任。而日常生活中的对话,参与对话的双方都不必承担这种责任。
所以,在我看来,好的“对话”要完成三个任务,实现一点私心。其一,研究访谈对象并合理设计问题。要问在该问的地方,有效地引导对方系统输出,不使有重要遗漏。这需要做好功课。不仅要全面了解访谈对象,还要懂得“对话”的读者想要什么。其二,突出访谈重点,不致被一般信息所淹没。要围绕重点从不同角度切入,使访谈对象能充分输出。这需要对访谈对象有准确定位,知其亮点所在,知其痛点所在。其三,在深度交流中形成思想碰撞。此刻回归到“对话”的本义,与“读者”想要什么无关,与访谈对象的亮点、痛点无关。伴随思维的双向激活,在对话中激发新的思考、新的发现,或者引起访谈对象自我反思的可能。这需要从新的视角提出问题,或者让提问本身带有质疑的力量。一而二,二而三,是高度和难度渐次提升的不同境界。
“对话”是重要的,而判断和结论,即使它有引导的功用,也不妨以“其次”观之。我更愿意谈论自己会如何去阅读和评判桫椤与十四位作家的对话,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它更能呈现我与这部书稿的“对话”过程,至于判断和结论,原本并不重要。
巴赫金在研究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中提出对话理论,并与复调理论相互论证。他说:“社会现实的多元性和矛盾性,在这里是以一个时代的客观事实呈现出来的。这个时代本身,使复调小说的出现成为可能。”他进而又说,“复调小说整个渗透着对话性”,甚至“一切都是手段,对话才是目的”。虽然我一直觉得,巴赫金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复调特征和“对话性”的判断,都有绝对化的味道,是为了打鬼,借助钟馗。但还是要承认,社会现实的多元性和矛盾性,决定了对话的重要性。如文学与现实的对话、理论与创作的对话、批评家与作家的对话,当然也包括桫椤与十四位70后作家的对话。它们共同构成了文学现场的“复调”特征。
在“完成三个任务”之外,还有个“实现一点私心”。其实这个“私心”,就是要把访谈对象当作一块“磨刀石”,在对话中砥砺自己。关于这一点,我倒不妨说出自己的判断:经此一番磨洗,桫椤批评的刀锋更犀利了。
(作者系中国文联全委会委员、中国作协文学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本文为《把最好的部分给这个世界》序言,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