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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梅家坞的茶表情

日期: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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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文化周刊·布谷       上一篇    下一篇

□刘世芬

春到杭州梅家坞,见识了农民的优雅。

为了金子般的“女儿茶”,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私家车旅游车出租车,把道路、景区高密度覆盖。此时,无论开车、步行还是跟团,一双眼睛注定是不够的,眼里满满,心却不累。那些波涛一样起伏的苍峰翠峦,那些曼妙蕴藉的茶韵春色,此刻都栖息在茶山上。

我到梅家坞那天,并非春和景明,天气轻阴,薄雾似蝉翼,轻纱袅袅中只当诗意的烟雨浪漫。郭熙在《林泉高致》里写山之四时,“春融怡,夏蓊郁,秋疏薄,冬黯淡”,此时的梅家坞就落落大方地“融怡”着。天幕下,人们对于春天,对于茶的热情,一点也不亚于面朝大海。

远远地,路两旁的茶山满是采茶女,许多游人围绕在她们身边,悠闲着、嬉戏着。这场主题为茶的盛宴中,茶树早已超越了茶的实用功能,正在被娱乐和旅游所替代。我被眼前一幕幕撩拨到心痒,无奈被车的河流裹挟着向前,向前,想停都难。

记忆中的杭州应是一派吴侬软语,而此刻“明前”的杭州,哪怕在这城郊的梅家坞,南腔北调不绝于耳。开进一个热气腾腾的村子,找寻停车位好比中彩票。我停下车,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自家开放式茶馆里。“请问这里卖茶吗?”“你可以上来看看。”是典型的卷舌音。

沿着几级错落的台阶,落坐于方桌前,才发现这里与每家门店一样,最惹眼的位置架着一只炒茶锅。店主拎出一袋绿茶,告诉我,他家仅仅这些,每家土地有限,多的也只有五六亩。他在家里经营两个营生,卖茶和农家乐。

这个沿路而建的村子,游人拥挤着来到各户人家。坐在朝向街道的位置,面前是熙熙攘攘的游人,不远处则是绿油油的茶山,青烟漠漠,东风染尽,白鹭飞来栖何处?

茶山上依然可见那些采茶女以及悠闲欢呼的游人,路上不断有旅游车和私家车呼呼涌过。热闹是游人的,小茶馆如一叶扁舟,中年男人稳坐钓鱼船。一丈之外,便是万丈红尘。这家茶馆却因了茶香氤氲而清凉静谧,我惊奇这样的反差,只让自己尽享采菊东篱的悠然。

店主递过一张名片,我称呼他翁先生。翁先生一边泡茶,一边介绍他家的情况,看得出他的日子很是惬意闲适。他的妻子适时出来,三十来岁的样子,白净,安闲,面部线条柔和,看上去比他年轻许多,很像一幅著名油画里的女主角。是她么?那个戴着头巾式女帽,系着围裙的可爱主妇,闭上眼睛可知她在锅碗间忙碌,认真操持着家务事,让日常生活也不平淡起来。

没见他们的子女,一个老妇人是翁先生的岳母,坐在另一张桌旁剥着青豆,安详清淡,是这一带很多那个年龄的女人共有的神情。

后来我又去了两次。名义上是买茶,其实只是想走走。这时才认真打量这间茶室。“德昕茶楼”牌匾高悬门上,顶部还有一个古色标牌,上书“建于1918年”。店主妻子告诉我,这房子是曾做过私塾先生的太公传下来的,家族中许多人从事教育工作都与太公有关。

穿过一个精致的小木门,来到屋后的小小庭院,俨然一方小园林,花草树木顾自优雅着,一边是烟火厨房,一门之隔即雅致到令人炫目。翁家夫妇如数家珍向我介绍着各种树木,桂花是主打,还有蜡梅、海棠、樱花……地面绿草茸茸,翁家妻子说,每到秋天的时候桂花树下的座位,就早早地被客人订下了。

哦,天上人间呵!茶香,花香,月下……梅家坞有了茶,何须千娇百媚,一样优雅自持。

去梅家坞的那天,我正犯胃病,翁先生泡的翠色杯中物只好眼睁睁错过,但他旋即换上一杯红茶,说这个暖胃。如果不是亲见,我永远也想象不出这种红茶居然也由鲜绿的龙井而来。翁先生眼望远山,悠悠地说:“大自然就是这样,并非要求你事事明白,它提供给你的就是这样奇妙。”此时,我面前透明的玻璃杯,胜于“鹧鸪斑中吸春露”。

在这里,每一粒茶都有尊严,即使略显俗丽的茶花,在这里都是安详素净。茶农们把“茶”和“美”打通,一招一式,都为梅家坞的优雅负责,尽管这一切悄无声息,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小村庄,大时代,梅家坞仿佛这个时代乡村的缩影式文本,有一种恬淡又从容的幸福味道。

从梅家坞回到杭州城区,将带回的清鲜茶盒置于案头,回望那一个个关于茶的表情包,它们仿佛携了茶山的素朴和茶农的优雅,轻风般拂来……当乡村也渐次优雅起来,那将是怎样的美好图景哟。